廿八这日,黄昏。
西市的晌市散得早,摊子收得七七八八。卖菜老头没急着收,蹲在摊后,把箩筐里剩的菜一把一把往外拾掇,拾掇好了,码齐,拿湿布盖上。剩下的两捆葱,照旧码在木板最外沿。
收摊的市声一浪一浪退下去。板车轱辘声,箩筐磕碰声,谁家孩子哭着要糖人的声音,都往巷子里沉。她按晌午算好的位置,在渠边的藕摊前站着,买了一节藕,慢慢地挑。往前看是整个北口,往后退三步就是巷子,这三步她下午就量好了。
裴长渊从北门的方向过来了。
他今日没扮车夫,穿一身半旧的靛青短打,走得不快,脚下的步子落地生根。西市收摊的人流从他两边过,他谁也没看,一直走到菜摊前,站定。
她隔着五家的摊位,看见那双靴子在菜摊前停住了。
老头抬着头捆最后一捆小葱,没觉出有人。捆完了,绳头一别,他伸手去码,码到一半,手停了。
兵看人先看靴。这一条是裴长渊教她的,此刻在她眼前应了验。老头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抬起头,先看靴,再往上,看到脸。
他的脸色变了两变。第一变是白,第二变是灰。整个人蹲在摊后,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头顶。
裴长渊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说话。他摊开右掌,掌心朝上,手心里是一枚铜扣。铜扣让黄昏的光照着,黄澄澄的一小片。
「锋壹左哨。」裴长渊说。声音不高,字字落地。
老头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的,碎的,不成句。他撑着摊板想站起来,腿没站稳,又坐了回去。第二回他站起来了,站起来的动作里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一栽。
跪下了。
当街。土路。膝盖砸在浮土里,砸起一小片灰。周围收摊的人回头看,有人停了脚。
她抢在前头动了。藕摊前她扬起嗓子,跟藕贩子把价钱讲翻了天,一节藕讲出了三节藕的动静,看热闹的人有一半被引了过来,笑话这个讲价不讲理的青石妇人。剩下几个围着的,裴长渊弯腰去扶老人,扶不动,老人几十年的力气全在两只手上,膝行半步,两只手抓住了裴长渊的裤脚,抓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校尉……」他的嗓子劈开,每个字都带着血丝一样的毛边,「校尉……活着……你还活着……」
街上的人只当是失散的父子重逢,叹两声,散了。裴长渊索性不扶了,半蹲下去,跟老人平了脸。
「起来。」他说,「这条街上,不兴跪。」
老人摇头,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土里。裴长渊的手按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像当年点视兵卒那样按的。老人的肩塌了,顺着那只手,慢慢站了起来。
全四从铺子里出来了。他一句话没说,把摊子上的菜连筐拎起来,扔进铺子,转身把后院的门开了。他看了裴长渊一眼,又看了看街两头,腰弯下去,弯过了心口。
「里头说。」他说。
三个人进了铁匠铺后院。门闩,全四落的,落了两道。院子不大,一面墙堆着铁料,墙根一截半人高的铁砧,砧面上磨得发亮,磨出的坑很深。炉火压着,半明半暗。
「俺叫全四。」全四先开了口,对着裴长渊,腰又弯下去半分,「军器营右厢,学徒出身。黑风口破了那年,俺跟着溃的人流往南跑,跑了两年,落的这个籍。营里的名,不敢用了。」
「你的手没改名。」裴长渊说,「开坯的次序,还是右厢的次序。」
全四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去炉边添炭。
老人在矮凳上坐下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放着,放不平,一直在抖。他的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扫到檐影里的她,颤了颤,又收回去。
「这是沈青禾。」裴长渊说,「排单是她抄的,账是她对的,路是她指的。她的话,跟我的一样算数。」
老人朝着檐影,把头低了一低。沈青禾微微点头,没往前站。这一场认人,她是个记账的,账要记全,人得先让话落了地。
「罗五。」裴长渊站在他面前,叫了这一声,「隘城辎重队,赶头车的罗五。坠马摔了右膝,烽台上守过一冬的夜,耳朵让火星燎了。当年出关,头车的车辕上绑着一截红布。」
老人的抖停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裴长渊,看了很久,喉咙里又滚出那声碎响。
「红布……」他说,「红布是俺娘染的。染了一丈,全营就头车用了三尺。」
裴长渊点了点头。
「是我点的头车。」他说。
老人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声,哑嗓子的人连哭都不出声。全四站在炉边,别过脸去,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火星子噼啪炸了几声。
好一阵,老人才把手放下来。脸上没泪,土色的。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校尉,俺不是不想认你。」他说,「是不能。」
「我知道。」
「你知道个……」老人喘了口气,把后半句咽了,换了话头,「校尉,你这一路,有人跟着没有?」
「干净的。」
「那就好。」老人的手按着膝盖,「你听着。半月前,虞城来了生人,挨着市口问。问的不是官面上的话,问的是,见没见过北边来的汉子,高个,走路外八字,左耳后头一道疤。」
裴长渊的左耳后,有一道旧疤。
「俺说没见过。」老人说,「俺卖菜十年,没见过的人多了。那人又问铁匠铺,问全四的炉子,是不是打过官器。全四也咬死了没有。那人走的时候,给了俺一文钱。」
「一文钱。」裴长渊重复了一遍。
「收了。」老人说,「不收,他回头就来第二回。」
院里静下来。炉膛里那块炭烧透了,塌下去半截,火光矮了一矮。她站在檐下没动,把这一文钱记进了心里:给钱的人不是买话,是买门。收了钱的门,后头随时会再敲。
老人喘匀了气,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校尉,还有一桩。」他说,「你既然活着回来了,有一样东西,俺得给你。不是俺的,是死人的。」
「什么东西。」
老人朝全四看了一眼。全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铁料堆的墙根,搬开两块压底的条铁,从墙洞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包不大,四角捆得方方正正,布上的油浸得发黑,是浸了年头的老油。
他把包搁在铁砧上,退开一步。
「这东西,俺埋过三回,又挖出来三回。」全四哑着嗓子说,「埋在铺子地下,睡不着。埋在城外义地,也睡不着。末了搁在墙洞里,挨着铁,才睡得着。」
老人看着那个包,喉咙里那声毛边的响又出来了。
「黑风口破的那夜,」他说,「东墙塌口底下,俺拖出来一个人。人不行了,塞给俺这个,叫俺往南走。说南边有大码头,大码头鱼龙混杂,能藏住。俺走了一年,才走到虞城。」
他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校尉,那夜塌口底下的人,临死念叨的不是娘,不是家。」老人说,「他念的是,报告是假的,报告是假的。」
裴长渊站着没动。火光矮下去,他的影子在墙上长了一截。
「拖出来的人,」他开口,声音比罗五的还低,「什么模样。」
罗五摇头。
「满脸的血。」他说,「就剩一只手是干净的。那只手,往俺手里塞东西的时候,稳得很。」
炉膛里最后一点明火压熄了。院子里只剩铁砧上那个油布包,四四方方,浸着十一年前的老油。
全四起身,把院门的闩,又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