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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427章 布庄-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427章 布庄
    初三她进了府城,走的是东门。

    搜检还在,皂衣人换了新面孔,翻担子的手法却没变,先看鞋,再看手。她推着酱车,货单路引备得齐整,皂衣人把酱坛的泥封按了一遍,放行。

    布庄在东市南街,门脸不大,两进院子。街上她走了一遭,布行铺子开了十几家,挂出门板的有一半。最大那家铺面新翻修过,檐下挂两串灯笼,字号她认得,韩记的漕运商号底下开的布栈。门口卸货的伙计扛着成捆的布,捆捆都有火印。三年前,这些火印该打在鲁记的货上。

    鲁承恩在柜后头拨算盘,五十来岁,山羊胡,见了她,算盘珠子停了,人没起。

    「沈掌柜。」他抬抬下巴,「豆数错一个位的事,栓子前日递了话。你豆账里的文章,我这账房看了两天。」

    「鲁掌柜看了两天,还肯见我,是看出了门道。」

    「看出了两样。」鲁承恩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起身把她往里间让,「头一样,你这错位错得有分寸,错一个位是笔误,错两个位是露馅。你错得正好。第二样,」

    进了里间,他把门掩上。

    「第二样,这文章做在豆账里,要递的东西,就不是豆账。」

    她不绕了。从贴身取出证词抄本,两页纸,摊在桌面上。

    「鲁掌柜,我先交底。这两页纸,要进京。」

    鲁承恩没碰纸。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的是算盘的点子。

    「多要紧的东西。」

    「要紧到,我只能说这么多,递到了,你自然知道。递不到,你最好不知道。」

    「好。」鲁承恩点头,「那我先说丑话。绸缎车进京,查出夹带,一车货充公,人下狱。我鲁记三代的铺面,赔不起这一车。」

    「所以不走塘路,走你的商路。」她说,「税关查货,验的是货单对货。货单上的豆数对得上绸缎的卷数,一卷不差,税关抽验抽到哪卷都是净货,你就过了。」

    「你怎么知道税关抽两卷。」

    「我不知道。」她说,「这是您知道的。您做了三十年,税关的手怎么抽、抽哪几卷、什么时候心情好多抽一卷,您比我清楚。我的东西只占两卷的卷芯,剩下的十卷,全是您的货。真货压着夹带,夹带才活得成。这道理,是我娘在货单上学的。」

    鲁承恩敲桌沿的手指停了。

    「先不论那个。」他重新坐下来,把算盘拉回手边,「沈掌柜,我做买卖的,丑话说完了,得算算利。你方才说军需重审,重审重采,这话说得漂亮,可重采的单子落到谁头上,落多少,都是没影的事。没影的事,我这头可是在押一车真货。这一车绸缎,四百匹,成本压着一千三百两。你叫我拿一千三百两的本钱,去赌一个没影的利,我这算盘拨不下去。」

    「那就不赌没影的。」她说,「算有影的。鲁掌柜,北边四个营的冬衣,往年两千匹的走量,按府城的行价,一匹八钱,这一单是十六两银的流水,利润三成,四年,您自己拨算盘。」

    鲁承恩的珠子拨得飞快。

    「近五两。」他说。

    「五年丢的,是二十五两的利。」她说,「您这一车押的,是四百匹绸缎的本。可这局里头,京里那位御史但凡查实了,军需采买重开,头一个递样布的铺子,别的都排后头。您丢的不是一车货的险,您丢的是先手。买卖人最贵的不是本钱,是先手。这道理,是您教我的,去年秋,您抢在韩家前头三天拿下学宫的单子,您说,先手三日,胜过利钱三年。」

    鲁承恩的手指停在算盘上,半天没动。

    「样布的事,你倒是想得远。」他缓缓地说,「军需重采,要的是冬衣料,呢子粗布占七成,细绸占三成。我这柜上,七成的货压得住。剩下三成——」

    「三成找别的柜拼。」她说,「府城拼不齐,拼虞城、拼县城。到那一日,您是牵头的人,拆单子的人得看您的脸。」

    鲁承恩把算盘一推,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山羊胡底下的话换了一副口气。

    「我今年五十四。做绸缎,做了三十六年。」他说,「北边的冬衣料,往年是我鲁记的大宗。四个营的冬衣,一年两千匹的走量。三年前起,这单生意换了主家。」

    「韩家。」

    「韩家的漕运商号。」鲁承恩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人家拿的是北境军需的牌子,布匹直供,价压我三成,我还不了价。还价的话还没出口,第二年,连府城学宫的采买都换了韩家的铺子。沈掌柜,你今日拿两页纸来,我不问纸上是什么。我就问一句:这纸要是递到了,北边冬衣的路,回得来么。」

    「回得来。」她说,「查实了,军需的采买要重审。重审就要重采。您丢了三年的门路,头一个知道该往哪家的门里找。」

    「要是不成呢?」

    「不成的账我也算了。」她说,「货单走商路,税关验净货,查不出夹带,您一分不赔。人证的事,纸上没有鲁记一个字,货单里是几卷绸缎,卷芯里是什么,只有我知道。出了事,您是收货的,我是送货的。」

    鲁承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这一笑,山羊胡翘起来。

    「沈掌柜,你这笔账,算得比我还狠。」他转身从柜上取下一块蓝布,「你一个人进京的话我不信,信货。东西怎么藏,听我的。」

    夹带的法子是鲁记的老手艺。绸缎一匹卷成一卷,卷芯是空的芦管,外头看是轴,里头能走纸。十二卷绸缎,三卷夹东西,九卷干净。三卷不挨着,一卷在车头,一卷在车尾,一卷在正中。

    「税关抽验,照例抽两卷。」鲁承恩说,「抽车头车尾的居多,图省事。真抽着了夹带的卷,芦管一抽出来,纸就露了。所以三卷里头,我各放一根蓝线。蓝线在外头卷边露一线头,看不着,拆卷才看得见。回来对账,先数蓝线。三根都在,东西到齐。少一根,那一卷被人开了。」

    「卷芯的芦管,谁拆?」她说,「路上五六天的车,赶车的要是手痒呢?」

    「赶车的是我小舅子。」鲁承恩说,「赶了二十年,手比嘴稳。」

    她点头。交割的日子定在霜降后第三日,鲁记的绸缎车每年那一趟,赶在入冬前进京。证词抄本她要重新誊一份,纸上不能有青谷的落款,落款改成无名,日子留着,戳记留着。

    「还有一样。」她收拾纸的时候,鲁承恩在身后开了口,「东西送到了,京里要有回话,往哪儿递。」

    她等的就是这一问。

    「您京中有柜上么?」

    「恒记绸缎庄,前门大街。」鲁承恩说,「我鲁记在京里的老主顾,账走了三十年。每月初一,恒记往府城捎一回对账的单子,走的是镖局,不走驿。」

    「那就走对账的单子。」她说,「单子上多一行少一行的字,您账房看得懂,外人看是笔误。回信递到恒记柜上,写明转交鲁记府城柜,收信人您。一个月一趟,贵在稳。」

    「字缝里的记号怎么定。」鲁承恩问。这个问题问得快,问得内行。做柜台生意的,最懂一页对账单能藏几句话。

    「三样。」她说,「豆价那一行,价钱对得上的,是平安。价钱末尾多一个零头,是有人动过东西。第三样,单子头行落墨点的,墨点偏左,事情成了。偏右,不成,别等。」

    「墨点偏左。」鲁承恩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笑出了声,「沈掌柜,你这套记号,跟粮行那位教书先生是一个师门出来的吧。」

    「不敢攀师门。」她说,「一起记过半年账。」

    鲁承恩把算盘重新拨起来,拨了几粒珠子,又停住。

    「我这算盘打了三十年。」他说,「珠子拨来拨去,拨的是府城县里。这一回,拨进京里去了。」

    她把证词抄本收进贴身。出门的时候,日头正过屋脊,东市的街上人声嘈杂,挑担的、赶车的、买布的,谁也不知道这家小布庄的里间,刚刚定下了一趟两千四百里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