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是晌午到的，进村搭的是鲁记运豆的空车。
他这回没蹲柜台，进了里间才开口。从怀里贴身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里头是一小段蓝线，三寸长，线头打着结。
「掌柜的叫小的把这个交您。」栓子说，「京里回的话，人押在蓝线上。车是前日进的京，恒记的柜上收的货。蓝线三根，一根不少，掌柜的亲自拆的卷，拆一卷数一根，数完原样卷回去。卷芯里的东西，恒记收进了内柜。掌柜的原话是：」
栓子学着山羊胡的腔调。
「账平。」
她把那截蓝线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线的成色，跟鲁记卷边露的线头，一个染坊出来的。
她转身进了缸房，从册脊的夹层里把三道蓝脚一道一道摸过。一道不少。摸完在里程账上落了一笔。
十月十六，车至京。蓝三，账平。
两千四百里的路，走了十三日，一根线没断。这一笔落下去，四路里头，一路到了站。她合上册子，让栓子给鲁承恩带一句回话，四个字。
「沈家谢柜。」
栓子走后，她把往后两个月的日子倒着排了一遍。恒记的头封对账单，下月初一出京，镖局脚程七日到府城，鲁记账房拆了，再转青石村，路上又是一旬。头一回有京里的回话到她手上，顶早也得冬月中旬。青谷投状在腊月，御史按临也在腊月。京里柜上那卷纸起没起作用，开没开卷，转没转到该看的人眼里，全都要赶在腊月那道门开之前。
排完这张日子表，她把「急」字咽了回去。急是没用的，她够得着的每一条道，都已经在走了。够不着的，急也急不来。
货到了京，是货的事；柜上的人什么时候开卷，开了卷转给谁，转出去到不到得了要到的人手里，路还长着。蓝线只保了一段，不保全程。
事情是傍晚起来的。
赵里正打着饱嗝进院，烟锅却没点。老汉不点烟锅的时候，说的都不是闲话。
「官驿后院，昨儿住进来一伙人。」他蹲下来，「四个，便服，赶两头骡子。白日不出屋，饭叫人往屋里送。夜里倒精神，前半夜后半夜，各在官道上走了一趟。」
「走道做什么？」
「量道。」赵里正拿烟锅杆在地上比划，「从村口老槐，到塘边的岔口，一步一步，来回走。老汉在塘边看见的。那步子，不似庄稼人的步子。庄稼人走路先晃肩，他们的肩不动，脚底下匀得很。」
「那伙人，可曾打听什么？」
「茶水钱给了，话一句没问。」赵里正说，「驿丞陪着笑，他们连眼皮都不抬。这样的客，驿丞伺候没伺候过，老汉瞧他手都是抖的。」
量道。问酱的来了三拨，拿画像的来了两拨，量道的，头一回。
她把「量道」两个字搁在灯下，翻了三个面。
量道不是走路。庄稼人遛弯遛到塘边岔口就折回，没人肯在夜里把一段道一来一回走上两个时辰。一步一步量出来的，是图。图不画给自己看，画给动手的人看，哪里窄，哪里黑，哪家的院墙挨着官道，从哪个墙根进，退的时候往哪条沟里走。
问酱的是探，拿画像的是找，量道的，是备。
备到几时动手，图说了算。她不知道图在哪一日画完，她知道图怕什么，怕图上的东西挪窝。
第二日一早，酱坊动了三样小工程。磨坊后墙根的柴垛，从东头挪到西头，垛底下让出来的一条道，拿两口空缸堵上。缸房夜里的更，添了王婶家的二小子守前半夜，梆子改了新号，三短一长，旧号作废。第三样是沈大柱自己起的，他把院门外那盘碾的青石板起了两块，垫到院墙根下，夜里翻墙的人，脚一沾石头，声音跟踩在土上不是一个响。
三样活都是庄稼人家的寻常事。柴垛要挪是防雨，添更是秋粮入窖的忙月，石板挪窝是垫道。谁来看，都挑不出一句闲话。
祖母拄着拐在院里看了一晌午，看完了，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客人要是进了门，」老太太说，「先请喝酱汤，别问来路。」
「娘的意思是，不动。」
「量道的怕人动，也怕人不动。」祖母眯着眼，「你不挪，他知道你防了；你挪得太急，他知道你怕了。挪是挪给日子看的，秋深了，家家都在备冬。备冬的人家挪柴垛，天经地义。」
她点头。老太太这双眼，看人的年头比她看账的年头还长。
夜里她把四个人又想了一遍，想出一个要紧的分别。
找人的不量道。问酱的、拿画像的，来一拨走一拨，问完就走，脚不停。量道的夜夜在官道上走，一步不省，他们不是在找人，是在备事。备事的地方挑在青石村，冲的就不是哪一个人。
冲的是这里的东西。酱坊，缸房，磨坊，粮窖。装着证词来路的这一村。
她把证词三份的存处又点了一遍。裴长渊贴身一份，她贴身一份，粮窖东墙根一份，粮窖那份，明日换个地方。换成哪里，她跟沈大柱商量，商量的话只有四个字：老地方，倒个。
同一日，张老蔫的旬账也到了。老汉的画杠，夜账那一页停了，这两日夜里的暗账，一道杠都没有。明账照旧，白日两拨，卯时未时，走得规规矩矩。
明账走得越规矩，暗账停得越干净，路上越是有大事。她把这两页账并排搁在灯下，看了半晌。
塘路封了，是北边那位亲手封的。暗账停了，是这头新来的四个人停的。一封一停，两条道在往一个日子收口。
夜里她把三路的日子并排写在一张纸上。货，十月十六，账平。风声，登州的话往东散了半月，散得越远越好。状，腊月，御史按临，青谷的保结，例在学册，三样齐。三行写完，底下空着一行。
第四行，她提笔悬了悬，落下今日的日子。
落完，院外有车轴响。沈大柱把自家的骡车从棚里拉出来，一直拉到院门口，车头朝外，卸了骡，拿苫布把车苫好。做完这些，他拍了拍车板。
「车在门口了。」他说，「日夜都在。」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进屋把那张纸吹干，折起来，贴身收了。
四行日子，三行有了去处。
剩下的一行，从今夜起，一天一天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