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旨意下了。
文书上的话写得很省，裴长渊授北境代州镇游击，驻代州，兼督欠饷直拨并塘驿对册事宜，章程三本账，如所请行。落的日子干净，用的印也干净。十年前那册旧录上的「溃」字，文书上一个字也没提，可文书的头一行就把它顶掉了：奉旨授职之人，前案已昭雪，不复挂碍。
京营游击那个缺，五日后补了人。补的是安平伯家的次子，年方二十，授职那天带了四抬礼盒上任，门房的茶一天换了三道。衙门里的人背后说，这个缺等着人家等了两年，到底等来了。这话传到恒记，掌柜的替他不平。裴长渊听了只问一句。
「那缺的原主，是谁？」
「原主？韩案里牵连革职的一个，姓路。」掌柜的说，「姓路的案子翻没翻还两说呢。」
「缺有人补，案没人翻。」裴长渊把茶碗搁下，「搁在我身上，坐那把椅子，也是白坐。」
说这话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问姓路的案子如今卡在哪一层。掌柜的说不清楚，只知道状子递了一年多，回了三回「俟查」。
「查路子。」裴长渊说，「不是查案子，是查递状的路子。他的状子从哪个衙门口进的，卡在哪个房里，房里当差的是谁。」
「大人要替他递？」
「递不了。我这身份递状，递上去就是话柄。」裴长渊摇头，「把路子摸清楚，写下来，交给该交的人。青石村有个人，专看卡住的账卡在哪一节。」
掌柜的应下了，取了纸笔，当场把要打听的三样记在柜账的末页，状子进的是哪个门、卡的是哪个房、当差的是哪个名。记完他把笔一搁。
「这算柜上的一笔私账。」
「算。」裴长渊说，「私账不平，官账早晚也得平，早平早省。」
交割的事，他一样一样做，做得不快。
头一件是恒记结账。这大半年的房钱饭钱脚钱，他一笔一笔清了，连后院那间北边来客屋子的炭钱也算了进去。掌柜的不肯收炭钱，他把钱压在茶碗底下，说账清了，路才走得直。掌柜的拗不过，收了，收完从柜里取出那半页旧文书的抄件，双手递还。抄件如今不一样了，刑部山窑案的卷宗里，它有了正式的名分，誊录入卷，原稿存证。半页随手抄的脚账，走了十年，到底走进了官家的卷宗里。
第二件是忠烈册的刻板。坊里的板刻到一百四十块，他去看了最后一回。刻工如今添了新规矩，每刻完一块板，板底凿一个小小的「讫」字。裴长渊问这规矩是谁起的，刻工说是他自己琢磨的：一千册印出去，名字活一千回，板底的讫字也凿一千回，将来板老了，后人翻板，看一眼板底就知道这名字刻完的时候，是齐齐整整收的尾。
「讫字不凿，活儿不算完。」老刻工捶着腰说，「规矩这东西，得有人肯多凿那一刀。」
裴长渊把头一块凿了讫字的板的拓片要了一张，收进行囊。三百六十七块板，一百四十块有了讫字，剩下的，清明前赶完。
第三件是礼。四色礼抬回去之后，京里倒清净了，清净里只剩下两样东西来，武老军将的手书，和一包南边捎来的茶种。手书是武老军将亲笔，字大，笔画抖，抖着写完了一桩托付：老军将的把兄弟死在黑风口东墙塌口，名字进了忠烈册，坟却在代州城南的乱葬岗，没碑。老军将托他到了北边，把名字念到坟前，念三遍。头一遍念给死人听，第二遍念给北边的风听，第三遍，念给他自己听。
裴长渊把这页手书折成四折，贴身放了。
动身前两日，他去了趟针线铺，买了两绞青线。掌柜的问他要不要添买几绞，他说不用，两绞是家里话里的数，多一绞，话就对不上了。
后院那间北边来客的屋子，他退房前把里外看了一遍。行囊底下翻出二小子削的枣木楔，这一路上他没用过它。他把楔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后屋门边。门缝其实不松，他还是蹲下去，把楔子轻轻敲进了门缝下头。
「门不松，楔子先用不上。」他跟掌柜的说，「留给后头打北边来的客。北边来的人，进门先看见它，就知道这屋的门，是自家门。」
掌柜的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末了说这楔子他往后不取，谁住这屋，就把这话讲给谁听。
起程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六。
初五夜里，事情来了。刑部的传票送到恒记，火漆封口。传的是罗五、全四两个证人，入京问山窑一案，传票上的日子，四月初二启程，限四月二十到部。
传票是给虞城那两个人的，可日子撞上了他的起程日。他蹲在灯下把日子掰开算：四月初二启程，走京里的官道，一站一站过塘，官道中段有一站，虞城。虞城如今是什么光景，韩记查封了，姓闵的跑了，铺子里的底稿没追回来。两个证人，一身是案，半道过虞城。
他把传票看了两遍，把灯火捻小了一格，铺纸研墨。折子能写，条子也能写。天亮之前，给刑部的具结书写完了。
罗五、全四两人，由代州镇游击裴长渊沿途押带，走塘路，一站一画押，人损一，职随革。到部日期，只提前，不推后。
具结书的末尾，他添了一句，是写给刑部看，也是写给自己看的：
「证人到京是口供，走在路上，是活账。活账不能叫人半道截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