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修罗城一行人抵达天都。
下飞机时，洛青微微顿了顿。
记忆里的天都，城墙虽高，却总带着几分紧绷的肃杀。
异常战争最凶的那些年，城墙上永远站满了士兵，符文阵列昼夜亮着光，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脸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惶然。
眼前的天都，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地球千倍扩容后，都城跟着往外舒展了数倍，厚重的玄色城墙延绵到视线尽头，墙面上刻着全新的地脉符文，暗金色的纹路顺着墙砖流转。
城门大开，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人们熙熙攘攘，脸上带着踏实的烟火气。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洛青收回目光，跟着接待人进车，径直驶城市深处，最终停在一座塔下。
天之塔，天都最高的塔楼，共九层，立在最中央，登顶能俯瞰整座都城，从前是观测星象，观测吉凶的地方，如今沈瑞麟选在这里见他，倒也耐人寻味。
洛青拾级而上，黑袍扫过青石台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岁月剑斜挎在腰间，剑穗垂落，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顶层的塔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
“来了。”
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平和。
“进来坐吧。”
洛青推开门走进去。
塔内陈设简单，一张矮茶几，两只蒲团，旁边红泥小炉上坐着陶壶，沸水咕嘟咕嘟响着，茶香混着松针的清苦，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
沈瑞麟坐在蒲团上，正抬手取茶盏。
他确实老了，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眼尾的纹路里刻着岁月的痕迹，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穿着中山装，手上动作不紧不慢。
这位炎国首席，和父亲是同辈人，今年也已七十有六。
操劳了一辈子，打理着偌大一个炎国，精气神却还足，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想来洛凌成肉身陨落的消息，对他打击也不小。
“坐。”
沈瑞麟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岁月剑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戚，很快又掩了下去。
他伸手提起陶壶，滚烫的茶水注入两只青瓷盏中，碧绿的茶汤打着旋，茶香瞬间浓了几分。
“这是你父亲当年最喜欢的松针茶，开春时从昆仑山上采的，他总说喝着提神，晚上熬夜的时候最合适。”
沈瑞麟推了一盏茶到他面前，茶水微晃，映着窗外的天光。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可指尖微微收紧的动作，还是泄了几分情绪。
洛青没说话，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茶盏上。
碧绿的茶汤里，松针沉沉浮浮，像极了父亲那一辈子，沉在黑暗里，浮在人间上，终究是落了个散入天地的结局。
塔外风声轻响，承天塔很高，能看见整座天都的屋顶延绵向远方。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一边是炎国领袖，一边是修罗城之主。
昔日立场相对的两个人，因洛凌成的陨落，坐在了同一座塔里，共饮一壶他生前最爱的茶。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沉默了许久，沈瑞麟才缓缓开口。
“其实这个结局，我早已知晓。”
洛青抬眸看他，眉峰微挑，并不意外。
沈瑞麟的天轮律法能窥探因果，推理兴衰，早年就靠这本事帮父亲避过好几次死局，提前布下防线。
炎国之所以能延续到现在，一半靠洛凌成的拳，一半靠沈瑞麟的天轮推演。
他知道这位老人早就算到了父亲的命数，也算到了今日的局面。
可沈瑞麟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带着几分复杂。
“你错了。”
“我用天轮之法推演了十七次，看到的结局，从来不是现在这样。”
“如今这个结果，是你父亲，亲手选出来的。”
洛青愣住了。
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晕出深色的水痕。
他抬眼看向沈瑞麟，有些错愕：“什么意思？”
沈瑞麟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如深潭。
“你若信我，便放开神知心防，天轮推演的东西，口说无凭，你自己看才清楚。”
塔内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掠过塔檐，发出细碎的嗡鸣。
洛青沉默了很久，他是一个警惕的人，本不该这样做。
毕竟，沈瑞麟怎么说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冥宙。
可此刻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看着茶盏里父亲最爱的松针茶，他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眼，放开了心神的防御。
“来吧。”
沈瑞麟点点头，抬起右手，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天轮纹路。
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光轮从他掌心浮起，缓缓飘到两人之间，越转越大，最终将整座塔顶都笼罩在柔和的金光里。
天轮之法运转，无数细碎的画面从光轮里浮出来，如同一场场漫长的旧梦，一一展现在洛青眼前。
...
天轮光纹缓缓流转，一幅推演画面在洛青眼前铺展开来。
这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的喜马拉雅冰谷。
岁剑出鞘的瞬间，整个冰谷的温度骤然跌至绝对零度。
洛青手腕轻转，无数道冰蓝色的剑意细如发丝，从剑身上蔓延开，顺着冰壁，顺着地面，顺着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往外扩散。
所过之处，黑雾被冻成黑色的冰坨，落石被钉在半空，连流动的风都被冻成了透明的冰纹，咔咔作响地凝在原地。
他出手就是杀招，剑意不仅冲着洛凌成去，连带着岩洞方向也布下了冰封线。
洛凌成怒喝一声，双拳齐出。
拳印带着千钧之力，正面砸向漫天冰丝。拳风过处，冰封寸寸碎裂，炸开的冰碴像子弹一样射向四周，在冰壁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他半边身子护着远方的小镇，半边硬扛剑意，身体很快凝起了一层白霜，动作却分毫未退。
“青！你的道就是踩着无辜者的命往上爬吗！”
“世间安得两全法。”
洛青的声音没有波澜，剑锋再压三分。
“今日我若心软，他日死的，便是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