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提着几个大包小包,一看见他眼泪就簌簌的往下落:“怎么就变得这么瘦了?言少,你在外面都没好好吃饭吗?”
温书言也很动容,搀扶着刘妈坐在旁边的公共座椅上,两个人好一番寒暄。
片刻之后,温书言捧着还有余温的饭盒,嘴里嚼着的饺子,哽咽的咽不下去。他仓促的擦了擦眼睛,假装喝了口水掩饰着自己苦闷的口吻。
“我紧赶慢赶给你包的,都是你爱吃的,还有这些……”说着话,刘妈拿过旁边的手提袋,都是她临时现做的,全都迎合着以往温书言的口味。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你说你回来了也不到家里去,是发生了什么事了?还让我把衣服给你拿过来!”
她抹了抹眼泪,还在唠叨:“你说我这个年纪了,都已经做奶奶的人了,早就想要不再做了。因为太太对我好,又对你放心不下,所以一直在那个空房子里守着……这下可好,你有家不回去,我还守在那做什么?”
她拎着温书言的衣服包裹放在身边,眼睛转了转拍了拍手,异想天开地说道:“言少,你干脆搬去我那里吧!”
温书言的情绪刚刚控制住,听闻此话不禁又被嘴里的水饺给噎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嗝。
刘妈赶紧拍了拍他的背,继续说道:“家里就我跟你刘叔两个人,院子很大,房间也有空着的。孩子们都成家了,很少回来,温家的别墅虽然看得气派,但这么多年我也看在眼里,那不是个人住的地方!眼下怕是你跟老爷又有什么冲突,不回去也好!”
“你去刘妈那住,我把这差事也辞了。跟你刘叔你也是熟悉的,我们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照应!将来帮着你娶个好媳妇,也比在温家孤零零一个人的活着强!”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温书言知道刘妈是情真意切的。他很感动,但确实不能答应:“刘妈,我知道你心疼我。从小到大你都拿着我当自己家的孩子照顾,我也把你当做除了母亲之外最亲近的家人。”
“但是刘妈,我现在不是在闹脾气。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尽管放心。”他放下饭盒,擦了擦嘴。转过身攥着对方粗糙的手掌,认真地问道:“刘妈,我的处境你一向是最清楚的。我现在想要跟你确认,我能信得过你吗?”
“这叫什么话!”刘妈不悦的抽回手,顺便推搡了他一把:“你怎么就不能信我了!那个小娘们儿整天明里暗里的套我的话,我不都一直跟你一伙的!”说着话,她又拿出自己的手绢,帮着对方擦了擦嘴角。
温书言知道她指的是林惠珍,当下欣慰的笑了笑:“嗯!我知道的!当下,我喊你出来,不光是为了让你给我送这些东西,还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落实。刘妈,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什么事?这么严肃?”
温书言攥紧她的手,回头眺望了下四下无人的墓园,双眼紧盯着对方,压低声音问道:“关于我的身世,你都知道些什么?”
刘妈明显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手绢都没拿住,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
“你果然知道对不对?”温书言再次拉住刘妈的手,心里激动之余又隐隐带着担忧,他迫切的问道:“你说实话,我到底是不是温霆怀的亲生儿子!”
“这……你…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风言风语!”刘妈的眼神有些躲闪,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被温书言攥的死死地。她皱着眉头说道:“言少,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是温家的孩子,是你母亲的孩子,这不会有假的。”
温书言的手掌不自觉的用力,追问道:“我知道我是母亲的孩子!刘妈,这件事情很重要,你如果知道什么就全盘告知我!”
显然,刘妈被吓得够呛,脸色都变了。
“我为什么不回家!跟这件事情有绝对的关系!”温书言松开她的手,语气变得感伤:“从小到大,你是知道的,我在家里就像是个隐形人,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在外面,别人都以为我是尊贵的温家少爷,大家都觉得我高人一等,只会远远观望;回到家里,到处都是冷冰冰的,母亲在的时候还好,母亲走了之后…仿佛这世界上就剩我一个人了。”
说着话,温书言的眼眶变得红起来:“这么多年了,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我的父亲会对我如此冷漠。但是物质上他又从未苛待过我,促使这个念头也仅是一闪而过。可是现在,我了解到…我的怀疑极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我才要寻找真相!”
“你不知道的……”他松开刘妈的手,长叹了口气:“这半年多的时间,你不知道我经历了多少事情。”
温书言遥遥望着母亲墓碑的方向,眼眶里积攒的泪水迅速划过脸庞,坠落在地上,喃喃说道:“如果母亲还在就好了,相信她会告知我所有真相。”
刘妈心疼的看着他,从小温书言是她照顾着长大的,心里拿着他比自己的孩子还要怜惜。许久,她也顺着温书言的视线望了望墓碑的方向,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咬牙说道:“好!我就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相信……太太九泉之下也是会理解我的!”
她捡起地上的手帕放起来,从包里又拿出纸巾帮着对方擦了擦眼泪。
温书言精神一震,扭过脸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等着下文。
“我是徐家老太太找的人,从太太结婚后才到温家伺候的,这个你清楚吗?”刘妈收回纸巾,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你是说母亲的娘家,我外婆吗?”温书言有些纳闷,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母亲在的时候极少提及娘家的事情。我有印象好像是外婆去世的时候,母亲带我去过。但也仅有那一回,好像母亲跟她的娘家走动的不怎么亲近。”
刘妈叹了口气,目光还是遥遥望着墓碑的方向。墓碑周围被清理的那么干净,想来是她一直在照料。半晌,她收回视线,扭过脸看着温书言,低声回应道:“是不怎么亲近,尤其是太太临走的那几年,几乎都已经跟娘家断了道。”
“这又是为什么呢?”温书言很是不解。
“我可就说来话长了。”刘妈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这些事情,我也是这些年渐渐知道的,不一定很准确,但也不是空穴来风。太太不是个健谈的人,很多事情她情愿埋在心里也不愿意跟别人说道。这也是她后面郁结成疾的主要原因吧,太太身体不好的最后那几年,有些事情反倒是愿意说出来了。”
“我总是以为,她是觉得我跟了她那么长的时间,相信我了,才把心里别的话都吐露出来。现在看来,或许冥冥之中,太太是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让我替她来告知你。”
刘妈深深地望着温书言,仿佛是在通过他来怀念他的母亲。
温家跟徐家的联姻,当时在泉城可谓是盛极一时的话题。两个举足轻重的商业家族,霸占了几乎当年一周的财经媒体新闻。刘妈虽然当时还没在温家工作,但也有所耳闻。
她是之前照顾徐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因为做事稳妥,性格温和,所以被推荐过来。徐家只有这么一个小女儿,嫁到温家后,徐老太太不放心,所以安排刘妈过来照料。
她是个老实人,本分的很,很少去留意家里的事情,也从不主动打听。起初的时候,她以为温太太跟娘家走动的很近,但是相处久了才发觉,她只是跟徐老太太偶尔会联系。
传闻是徐家当年经营失败,温家不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恶意竞争,导致徐家重创濒临破产。徐老爷子也是从那时起一蹶不振,最后郁郁而终。徐家迁怒连带着自己的女儿也就此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从温书言小时候到现在,基本跟母亲娘家那边没有往来。
“怎么会这样?”温书言忍不住打断,疑声问道:“为什么母亲不离婚呢?都这样了还要继续呆在温家?”
“太太有她自己的想法。”刘妈很是无奈的说道:“当年的联姻,太太是被强迫的。她本就因为联姻的事跟娘家闹得不睦,回去了怕是也只会被当成工具人。还有…她舍不得你……”
至于温书言的身世,刘妈也不是知道的很确切。只是记得那年温霆怀夫妇二人远去度假,一呆就是将两个多月。她本以为是太太跟先生的感情升温了,暗自里还偷偷的替太太高兴。
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本出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却成了三个人。多出来的人,就是还在襁褓里的温书言。
这话听起来匪夷所思,温书言不太确定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我是在他们度假的时候出生的?”
刘妈有些不忍心地看着他,很是委婉地说道:“我是个下人,有些话不能问,也不敢问。太太说出门后才发现有了你,因为没经验,都已经四五个月了。再加上她身体不好,最后早产。当年的你小小的一团,的确是看起来营养不良。”
“也就是说,我可能也是他们的亲生骨肉?”温书言眼睛明显有了亮光,心里不知道从哪涌出来一股期望。
但是刘妈还是满脸难过,继续说道:“言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不会对你有所隐瞒。我生了两个孩子,我儿媳妇也生了小孙子。”
“你想说什么?”
刘妈攥住他的手,低声说道:“太太的起居都是我照顾的,她出门之前,我从未察觉过她有怀孕的迹象。抱着你回来后,她也不像是个刚生养完的人!你虽然当时小小的一团,但是头发浓密,又黑又长,只是看起来营养不良,身体健康得很,并不像早产儿。”
温书言刚刚生出的期望顿时破灭,他垂下眼眸,喃喃道:“看来的确是有问题。”
早就预期过无数次的结果,但是亲自求证后,悲伤还是那么浓重。温书言深吸了口气,将情绪平复问道:“我特别交代你的东西,你带了吗?”
“带了!”刘妈松开他的手,又从脚边拎起个包裹:“这是老爷经常穿的衣服,还有换下来的枕巾,让我拿这个做什么?”
温书言接过来,倒是也没有隐瞒:“既然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就该弄清楚所有的真相,我要自己去做亲子鉴定!”
刘妈吓了一跳,赶紧劝阻:“言少,这是又何必呢!这么多年了,就算老爷对你冷漠,但是他并没有不认你啊。到现在为止,你都是温家堂堂正正的独苗!无论姓林的那个小娘们再怎么折腾,她也是个肚子里没货的玩意儿,闹翻了天也没什么结果。可是,倘若真的是咱们猜想的这般,你把这块遮羞布撕开了,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不是这样的,刘妈。”温书言说道:“林惠珍那个老小三远远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我把你当做家人,也不瞒你了。我之所以回来,也是他们逼迫的。我身上有我母亲赋予我的遗产,他们想要的是我身上继承的东西,并不是我这个人。倘若没有这些,哪怕我在云安呆一辈子,他们也不会想起我!”
刘妈不由被这番话震惊到,同时又感到极度的愤怒:“老爷当真是糊涂了,就算不是亲生的,这么多年了又有什么区别!他真的是被那个姓林的小娘们给迷住了!早晚会有他后悔的!”
温书言没再说什么,只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对了!”刘妈猛地一拍手,倒是吓了温书言一跳。她激动地站起来,走动了两步又坐下来:“我真是老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刚刚说到遗产我想起什么来,太太当年交代过,说是好像联姻的时候,温家用什么集团的股份做聘礼,太太手里一直有股权!对!没错!太太说过,这是她用自己这辈子换来的,要留给你!”
“母亲真的这样说过?”温书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禁对早已不在的母亲再次感怀。
刘妈笃定的回应道:“太太说过,这是留给你的后手。她不希望你困守在温家,像她一样,永远留在这。她希望,你能替她完成她做不到的事情!”
“母亲做不到的事情…是什么?”
“过自己的想过的日子!”刘妈用徐小姐当年的话,原封不动的传达给温书言:“不再受温家的掌控,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是我留给我孩子最好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