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底下的死人还没拖干净。
工部的匠人拿着木桩和铁条，正在封堵那处被砸塌的豁口。鲁班没在城楼上待着，蹲在碎石堆里，嘴里咬着半根麻绳，指挥着手下把整块的熟铁板往缺口上铆。
朱平安站在营帐里的沙盘前，伸手拔掉了一枚代表北邙前哨的小旗。
戚继光掀帘进来。
“清点完了。”戚继光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霍去病部折损一千二百人，张辽部伤退八百。关羽和冉闵顶住缺口的时候，斩敌三千四百级。北邙丢下一万八千多具尸首，退到关外三十里的草甸子里扎营。”
朱平安看着沙盘上那片草甸。
“他们还有多少能骑马打仗的？”
“至少五十万。”戚继光回道，“但他们的粮仓被贾大人烧得干净，李靖将军在峡谷卡死了回草原的路。拓跋宏军中现在人吃马嚼，手里的干粮撑不过三天。”
三天。
赵景曜在王帐里喝马奶酒，拓跋宏在咬牙切齿。
这两个人把五十万铁骑摆在三十里外，既不逃，也不降，是在等最后一口气，逼泰昌的大军耗下去。
“赵景曜觉得朕只会守城。”朱平安把手里的一柄木制短剑扔在沙盘正中，“他以为青冥关破了口子，朕就得龟缩在城里补墙。”
戚继光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大开四门。”朱平安转过身，系紧腰间的皮带，“全军出关，推过去。”
戚继光站直身子，抱拳应命。
正午。
青冥关四道铁闸同时升起。
沉重的绞盘声响彻荒原，城门洞里走出黑色的潮水。
不是小股骑兵骚扰，是真正的全军压境。
城门外五里，泰昌大军列阵。
中军主阵最前方，李嗣业按刀而立。三千陌刀军排成三道整齐的横列，长达七尺的陌刀全部竖立，刀锋在日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冷光。每个人身上的重甲重达五十斤，站在原地像一排排铁桩。
陌刀军身后，是高顺的陷阵营。七百重步兵手持一人高的大橹铁盾，长枪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密集得插不进一根手指。
两翼的位置拉得很开。
左翼，霍去病提着丈八平蛮枪，策马立在三万轻骑前方，战马不安地刨着泥土。赵云骑着照夜玉狮子，银甲白袍，手中亮银枪斜指地面，两万白马骑兵在他身后排成锋矢阵。
右翼，张辽手握长刀，身边是常遇春与夏鲁奇。常遇春敞着铁甲护心镜，咧嘴看着远方的草甸，腰间插着两把短斧。夏鲁奇带的五百突骑紧紧缀在侧后方，悄无声息。
中军核心处，旌旗遮天蔽日。
吕布骑着赤兔马，方天画戟横在鞍前，眼皮微垂，看都不看远处的敌营。
李存孝身穿十三太保连环铠，单手提着毕燕挝，另一手勒住缰绳，身后的战马发出粗重的响鼻。
冉闵双刃矛搭在马背上，关羽一手捋长髯、一手提青龙偃月刀，秦琼手持双铜锏，杨再兴背插滚金枪。
典韦与许褚如同两尊门神，分列在朱平安御驾左右。
燕云十八骑面戴黑铁面具，弯刀出鞘半寸，散在最外围。
李靖站在高耸的望楼车上，令旗握在手心，戚继光则亲自坐镇三十门推到前沿的轻便野战炮车。
全军无一人喧哗。
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甲片碰撞的零星杂响。
三十里外的北邙大营内，斥候连滚带爬地撞进了王帐。
“大单于！泰昌……泰昌出城了！”
拓跋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铜碗摔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出来多少？是常遇春的前锋，还是霍去病去抄侧后？”
“全出来了！”斥候声音发抖，“城门全开了，步骑全拉到了草甸前，火炮都推出来了！”
拓跋宏转头看向赵景曜。
赵景曜脸上的肉跳动了两下。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帐外，跳上一匹快马，策马冲上营地北侧的高坡。
拓跋宏带着几十名怯薛军将领跟了上去。
站在坡顶，赵景曜掏出一个单筒铜镜，拉开镜筒往前看。
视线所及之处，泰昌的军阵横跨整整十里。
没有深沟高垒，没有依托城关。
朱平安把全部家底平铺在草原上，摆出了一副要和草原骑兵打平原正面对决的架势。
拓跋宏举起马鞭指着前方，喉咙发紧：“朱平安疯了？我们还有五十万铁骑！在这无遮无拦的平原上，他用步兵跟骑兵对冲？”
赵景曜没有说话。
他的镜筒移向泰昌的中军。
他看到了那个骑赤兔马的身影，看到了提着奇怪兵刃的李存孝，看到了那两个站在皇帝车驾旁边的凶神恶煞。
他甚至看到了三千柄竖起来的巨大刀刃。
那是陌刀。
大周秘史里提到过的东西，专斩骑兵的凶器。
朱平安不是疯了。
朱平安知道北邙断了粮，知道北邙军心浮动，所以连一天都不想等，要在这里一战把北邙的骨头全部敲碎。
“大单于。”赵景曜放下铜镜，转头看着拓跋宏，“你以前说过，平原野战，北邙铁骑天下无敌。”
拓跋宏脸上的刀疤扭动起来。
事到如今，他们没有退路。
后方粮道断绝，营中存粮见底，战马连草料都不够啃。如果今天不把对面的阵线冲垮，用不着泰昌打过来，北邙的骑兵自己就会因为饥饿散伙逃命。
“全军上马！”拓跋宏拔出弯刀，大声咆哮，“把所有的战马全赶出来！五十万人，踩也把他们踩成肉泥！”
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在草甸上响起。
北邙大营的木栅栏被直接拆除，数十万骑兵呼啸而出，在平原上迅速铺开。
战马奔腾，地皮剧烈震颤。
拓跋宏分兵三路。
左右各出十万骑兵，准备包抄泰昌的两翼；三十万精锐中军集结成巨大的楔形阵，直接对准了泰昌的中军大旗。
朱平安坐在黑马背上，手掌搭在剑柄上。
养由基站在一辆偏厢车顶，拉满硬弓，箭簇斜指半空。
“陛下，敌军中阵动了。”
朱平安抬头看了一眼望楼车。
李靖手里的红旗向下猛地一劈。
“放！”戚继光在大炮阵地前下令。
三十门野战炮喷出白烟。
实心铁弹贴着地面低空掠过，狠狠砸进北邙冲锋的骑兵群中。战马倒地，骨肉断裂，犁出一条条血胡同。
但北邙骑兵太多了。
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踏过去，三十万大军的冲势根本没有受到阻碍。两里，一里，八百步。
五百步。
“陌刀军！”李嗣业大吼一声。
三千陌刀手齐齐向前迈出一步，右脚跺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如墙而进！”
三千柄陌刀放平，刀尖直面如狂潮般涌来的战马。
拓跋宏的中军骑兵撞了上来。
刀光瞬间掀起。
李嗣业一刀挥出，冲在最前面的北邙百夫长连人带马头被斜着劈成两段，血水喷了一地。
三千柄陌刀有节奏地挥起、劈落。
人马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
北邙狂暴的冲锋，在撞上这道刀墙的刹那，硬生生停滞了下来。冲上来的骑兵被劈碎，后面的骑兵撞上前面的尸体，挤成了一团。
“陷阵营，压上去！”高顺拔剑指向前方。
七百名重步兵踏着整齐的步点，顶着大橹铁盾向前推进。铁枪顺着盾缝不断刺出，将挤成一团的北邙骑兵挨个挑落马下。
北邙两翼企图包抄。
左侧，霍去病的长枪挑飞一名骑将，三万轻骑像一把利刃切入了北邙的侧腹。赵云单枪匹马杀入敌群，亮银枪上下翻飞，白马过处，没有一个活口。
右侧，常遇春与夏鲁奇如同两把铁剪刀，把迂回过来的北邙左翼截成了数段。张辽率部在中路掩杀，敌阵彻底大乱。
拓跋宏在高坡上看得浑身冰凉。
他的五十万铁骑，在正面对撞中，根本冲不动那道铁墙，反而被两翼的骑兵割成了几块。
中军阵中，朱平安拔出了佩剑。
“破阵。”
命令下达的刹那，泰昌的中军核心动了。
吕布一夹马腹，赤兔马如同一团火跃过陷阵营的盾墙，方天画戟横扫，十余名骑兵直接倒飞出去。
李存孝单人独骑冲入最密集的敌阵，毕燕挝挥动间，无人能挡其一击。
冉闵双刃矛翻飞，左右开弓；关羽刀势大开大合，青龙偃月刀带起漫天血雨；秦琼双锏砸下，敌军铁盔碎裂；杨再兴单枪匹马直插敌阵深处。
这几名顶级猛将组成的矛头，直接把三十万敌阵凿穿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北邙士兵开始崩溃了。
他们不怕死，但面对这种根本砍不伤、挡不住的非人存在，恐惧在极短时间内吞噬了理智。
有骑兵开始调转马头往后跑。
一个人跑，带动十个人，十个人带动成百上千人。
“不许退！违令者斩！”拓跋宏在高坡上嘶吼，但溃败的潮水已经不可阻挡。
养由基站在车顶，屏息凝神，弓弦拉到极致。
四百步外的高坡上，拓跋宏正挥舞弯刀斩杀后退的士兵。
嗡。
黑色的箭矢划破长空。
拓跋宏刚把刀举起，咽喉处突然多出了一截铁制箭尖。
他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眼睛鼓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后从战马上栽倒下去。
“大单于死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