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说要去赴宴，整个帅帐都安静了。
常遇春把拳头捏得咯咯响，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不可！那老皇帝摆明了是没安好心！这不就是书里写的鸿门宴吗？您要是去了，万一他埋伏了刀斧手……”
“刀斧手？”朱平安看了他一眼，“洛京城里，还有能提得动刀的兵？”
常遇春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
是啊，昭明的主力都在散关投降了，南境的兵望风而降，洛京就是一座空城。
“陛下，就算没有兵，也得防着他使诈。”戚继光上前一步，神色凝重，“空城一座，百姓尽迁，这本身就透着诡异。臣请陛下三思。”
贾诩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要去，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不过，去之前，总得先问问主人家，这宴席上都有什么菜。”
朱平安笑了一下。
“文和说的是。”
他转头对曹正淳说：“派个嗓门大的，去城门口喊话。就问燕景澄，备的是什么酒，什么菜。要是酒不好，菜不合胃口，朕就不去了。”
帐内的将领们，都愣住了。
人家摆的是鸿门宴，你还关心菜单？
这简直是……
他们想不出该用什么词。
曹正淳领命，找了个禁军里有名的大嗓门，骑着马就去了洛京城下。
半个时辰后，那大嗓门回来了，脸上表情古怪。
“回……回陛下。城里有回话了。”
“说什么？”
“一个老太监在城楼上喊，说……说陛下您想吃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您想喝什么酒，他们就上什么酒。”
朱平安听完，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这就有意思了。
燕景澄这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他越是这样，就说明他准备的“惊喜”，越大。
“既然主人家这么客气，朕要是不去，倒显得小气了。”朱平安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帐内的众人。
“典韦，许褚。”
“末将在！”两个铁塔一样的壮汉，齐齐上前。
“你们两个，随朕入城。”
“曹正淳。”
“奴婢在。”
“你也跟着。”
“西门吹雪，燕云十八骑。”
帐篷的阴影里，几道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你们先进城，藏在暗处。朕的酒杯要是被人碰了，你们就出来，把倒酒的人手砍了。”
“其他人，驻守大营。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妄动。”
朱平安说完，转身走出了大帐。
戚继光和贾诩跟了出来。
“陛下……”戚继光还是不放心。
“放心。”朱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还没看够这天下，死不了。”
他翻身上马。
典韦和许褚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曹正淳牵着马，跟在后面。
一行四人，就这么朝着那座洞开的帝都，缓缓行去。
洛京城里，安静得可怕。
长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风吹过，卷起几张废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不像一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朱平安骑在马上，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皇宫门前。
宫门也是大开着。
门口，站着两排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看到朱平安，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
朱平安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曹正淳。
“你们在外面等着。”
他对典韦和许褚说。
“陛下！”典韦急了。
“这是命令。”朱平安的语气不重，但没人敢违抗。
他一个人，理了理衣袍，走进了宫门。
一个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陛下，请。”
朱平安跟着他，穿过一座座空旷的宫殿。
最后，来到了太和殿前。
殿门紧闭。
老太监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吱呀”一声，殿内的景象，出现在朱平安眼前。
巨大的殿堂里，空空荡荡。
没有刀斧手，没有伏兵。
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
一个穿着龙袍的老人，独自坐在桌前。
是燕景澄。
他看上去比传闻中还要苍老，但腰背挺得笔直。头上戴着天子冠冕，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壶酒，两个杯子。
朱平安走了进去。
他走到桌子的另一边，站定。
燕景澄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你来了。”燕景澄开口，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你请我，我便来了。”朱平安说。
“你比朕想象的，要年轻。”燕景澄打量着他。
“你也比朕想象的，要老。”
燕景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朱平安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燕景澄提起酒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酒。
酒色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燕景澄看着酒杯，自顾自地说，“你在想，朕是不是在酒里下了毒。”
他端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把空杯子倒转过来。
“酒没毒。”他说。
朱平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知道，这杯酒，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朕的大军没了，儿子也降了。这天下，已经是你的了。”燕景澄放下酒杯，看着朱平安，“但朕很好奇，你灭了昭明，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朕听说，大陆的东边，是一片很大的海。”朱平安说，“朕想去看看。”
燕景澄愣住了。
他以为朱平安会说一些统一文字、度量衡之类的场面话。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这片大陆。
“哈哈……好，好一个去看海。”燕景澄又笑了起来，“朕活了一辈子，守着这片江山，却从没想过，要去看看海的尽头是什么。”
他收住笑，脸色忽然变得肃穆。
“朕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站起来，走到大殿的中央，张开了双臂。
“这太和殿，是我燕家列祖列宗传下来的。朕，不能把它完好无损地交给你。”
他的话音刚落。
大殿的四角，忽然亮起了火光。
一股刺鼻的桐油味，弥漫开来。
朱平安这才发现，大殿的每一根柱子上，都缠满了浸透了油脂的麻布。
火势，瞬间蔓延。
滚滚的黑烟，冲天而起。
大殿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从外面锁死了。
“朱平安。”
燕景澄站在烈火中，身上的龙袍被火舌舔舐，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他指着大殿最高处的龙椅。
“你想要的，就在那里。”
“朕今天，就把这江山，连同朕自己，一起烧给你。”
“这，就是朕为你准备的，最后的宴席。”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来吧，来拿吧！”
烈火，吞噬了他的身影。
朱平安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周围熊熊燃烧的烈火，看着头顶那不断掉落的燃烧的横梁。
他端起桌上那杯酒，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他把酒杯，放回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