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袁村的第五天,墨璃三人已抵达南国西部边境。
越往西走,景致越显荒凉。
青翠的山林逐渐,被稀疏的灌木取代,再往后,连灌木都少了。
放眼望去,尽是土黄色的戈壁和裸露的岩层。
风里带着沙尘的味道,干燥灼热,与东部湿润的气候判若两个世界。
“娘亲,这里好干啊。”
墨沫趴在剑光边缘,好奇地往下看:
“地上都不长草。”
“这里是南国最干旱的地方。”
墨璃解释道:
“一年到头下不了几场雨,所以植被稀少。但这样的地方,也有适合生长的东西。”
“什么东西?”墨沫仰头问。
“比如棉花。”
墨璃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一种很特别的作物,需要充足的光照和干燥的气候。它的花朵可以纺成线,织成布,比麻布柔软,比丝绸耐用。”
南国大部分地区潮湿多雨,不适合棉花生长。
而沙城一带的气候,让她想起了前世的西北棉区。
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正是棉花的理想产地。
凤夙秋忽然开口:
“沙城到了。”
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土黄色的城池,轮廓逐渐清晰。
城墙不高,但很厚实,是用当地的黄土夯筑而成,表面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
城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干燥的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
这就是沙城,南国最西端的边城,也是通往西域诸国的门户。
墨璃按下剑光,在离城三里外的一处土坡后落地。
三人步行进城,以免引人注目。
城门口有兵士把守,但检查很松散。
这些兵士大多面黄肌瘦,盔甲破旧,靠在墙根下打盹。
看到墨璃三人,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路引都没查就放行了。
这里也没有收入城费,看上去倒是良心。
进城后,景象更加萧条。
街道狭窄,两旁的房屋低矮破败,不少已经倒塌。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味。
“这里……好穷啊。”
墨沫小声说,抓紧了墨璃的手。
墨璃却并不意外。
沙城地处偏远,土地贫瘠,又常年受风沙侵袭,能维持不废已经不错了。
但她注意到,街上虽然冷清,却有几家客栈的生意似乎不错。
门口停着些装潢讲究的马车,车夫和护卫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本地人。
“先找地方住下。”
墨璃带着两人走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客栈名叫“沙海居”,是栋两层小楼。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有客上门,连忙堆笑迎出:
“三位客官,住店?”
“要两间上房。”墨璃道。
“好嘞!上房两间,一天一两银子,包早晚两餐。”
掌柜麻利地登记,“客官是来参加拍卖会的吧?”
墨璃挑眉:“你怎么知道?”
墨璃自然不知道什么拍卖会,但是别人那么问,她也就顺着说了。
“嗨,这半个月,来沙城的外地人,十个有九个是为了拍卖会。”
掌柜笑道,“客官来得巧,拍卖会就在明天上午,城西校场。”
“听说这次要拍的东西可不少,有土地、宅院,甚至还有几个废弃的矿坑。”
“矿坑?”墨璃心中一动。
“是啊,沙城西边五十里,有座废铁矿,开采了几十年,早就挖空了。官府这次拿出来拍卖,估计是想捞最后一笔。”
掌柜压低声音:
“不过客官要是有意,我劝您谨慎。那矿坑附近邪门得很,据说闹鬼,前几个买主都出事了。”
“多谢提醒。”
墨璃递过银子,“麻烦送些热水和吃食到房间。”
“好嘞!小二,带客官上楼!”
房间在二楼,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墨璃要了两间相邻的,她和墨沫一间,凤夙秋单独一间。
安顿好后,墨璃对凤夙秋道:
“我出去打听下,拍卖会的具体情况。你和沫沫在客栈休息。”
“我跟你一起去。”凤夙秋道。
“不用,人多眼杂。”
墨璃摇头,“你留下照看沫沫。她今天累了,让她睡会儿。”
凤夙秋看了看,已经趴在床上打哈欠的墨沫,点了点头。
墨璃换了身普通的粗布衣裳,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这才下楼。
客栈大堂里,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
墨璃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壶茶,静静听着。
“……听说这次要拍的土地有上万亩,都是城西的荒地。价格便宜得很,一亩地只要三钱银子!”
“便宜?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白送我都不要!种啥死啥!”
“你懂什么!我听说啊,这次拍卖是朝廷的意思,要在西边屯田。谁买了地,种出粮食,不仅能免税,还能得官府的补贴!”
“真的假的?官府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谁知道呢!反正明天去看看,要是真的,倒可以买点试试……”
墨璃听着,心中了然。
看来官府是想用,低价土地吸引人来开发沙城。
这也正常,沙城太穷,税收不上来,还要倒贴钱养兵驻守。
如果有人愿意来开荒,官府乐见其成。
她又听了会儿,大多是类似的消息,没什么特别。
正要起身回房,门口忽然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身后跟着四个护卫,个个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练家子。
掌柜见到这人,连忙迎上去:
“赵公子!您来了!房间早就给您准备好了,天字一号房!”
赵公子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大堂扫了一圈,看到墨璃时,顿了顿,但很快移开,径直上了楼。
等他上楼后,大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赵家的人也来了……”
“哪个赵家?”
“还能有哪个?就那个赵家呗!赵贵妃的娘家!”
“嘶——他们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离远点,这种权贵咱们惹不起……”
墨璃眼神微凝。
赵家的人?
赵贵妃的娘家?
他们来沙城,是为了拍卖会,还是……有其他目的?
她不动声色地喝完茶,起身回房。
房间里,墨沫已经睡着了。
凤夙秋坐在窗边,见她回来,抬眼看来。
“有情况?”他问。
“赵家的人来了。”
墨璃低声道,“赵贵妃的娘家。”
凤夙秋眉头微蹙:
“冲我们来的?”
“不一定。”
墨璃摇头:
“也可能是为了拍卖会。赵家势力大,想在西边扩张也不奇怪。但还是要小心。”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的女儿,轻声道:
“明天拍卖会,你带沫沫在客栈,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凤夙秋反对。
“危险什么危险,我的修为一根手指头就能解决那些人。”
墨璃随意开口,像是不在意。
凤夙秋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小心。”
次日一早,墨璃简单遮掩,换上粗布衣裳,戴上斗笠,混在人群中前往城西校场。
校场原本是驻军操练的地方,如今临时改成了拍卖场。
场内搭了个简陋的木台,台下摆着几十张长凳,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本地乡绅,有外地商人,也有像墨璃这样,打扮朴素的普通人。
墨璃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
来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足有上百人。
其中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本地百姓,真正有意竞拍的,大概二三十人。
这些人分坐各处,彼此打量,眼神中透着戒备和算计。
她注意到,那位赵公子坐在最前排,身边围着几个护卫,气派十足。
旁边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人,看起来也是有些来头的。
辰时三刻,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上木台。
他身材微胖,面色疲惫,正是沙城的县令李大人。
“诸位,安静!”
李县令清了清嗓子:
“今日拍卖,由本官主持。拍卖之物,皆是官府所有,手续齐全,价高者得。现在开始!”
第一个拍卖的是一处宅院,位于城内东街,三进院子,起价五十两。
几个本地乡绅争了争,最后以八十两成交。
接着又是几处房产,成交价都不高。
看得出来,沙城的房产确实不值钱。
一个时辰后,终于轮到土地拍卖。
“接下来拍卖城西荒地,共分十二块,每块八百到一千二百亩不等。”
李县令展开一张粗糙的地图:
“起价每亩三钱银子,每次加价不低于一钱。”
“现在拍卖第一块,编号甲字一号,位于黑石坡,面积八百六十亩。”
台下议论纷纷,但没人出价。
“每亩三钱,有没有人要?”李县令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声。
墨璃静静看着。
黑石坡她知道,昨天向掌柜打听过,那是片砾石地,土质极差,连最耐旱的骆驼刺都长不了几根。
这种地,确实没人要。
“甲字一号,流拍。”
李县令无奈宣布:
“下一块,甲字二号,位于红土沟,面积九百二十亩……”
一连五块地,全都流拍。
这些地要么是沙化严重,要么是盐碱地,要么是砾石滩,根本种不了东西。
李县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地要是卖不出去,他没法向上面交代。
“甲字六号,位于白杨滩,面积一千一百亩。”
李县令有气无力地报出下一块地,“起价每亩三钱……”
“三钱。”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见是个蒙着半张脸的女子,坐在角落,看不清面容。
李县令精神一振:“三钱一亩!还有没有更高的?”
台下窃窃私语:
“白杨滩?那地方倒是有几棵白杨树,但土质也不好啊!”
“这妇人怕不是傻子吧?”
“三钱一亩,一千一百亩也要三百三十两,买那片废地做什么?”
没人加价。
“三钱一次!三钱两次!三钱三次!成交!”
李县令生怕她反悔,连忙落槌,“甲字六号,归这位姑娘所有!”
墨璃心中平静。
她的目的本就是买地,之前不出手,是为了看看大家的反应,结果这些人对这些地没什么反应。
那她也不客气。
接下来的几块地,墨璃又出手两次,以每亩四钱和五钱的价格,拍下了甲字九号和甲字十一号。
这两块地与白杨滩相邻,加起来有两千三百亩。
加上白杨滩的一千一百亩,她总共拍下了三千四百亩土地,花费不到一千五百两银子。
这个价格,在东部连一百亩好地都买不到。
“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买这么多废地做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外地来的,不懂行情。”
“等着看吧,到时候种不出东西,有她哭的!”
台下议论纷纷,但墨璃充耳不闻。
土地拍卖结束后,是矿坑拍卖。
“最后一件拍卖品,城西五十里,废铁矿一座。”
李县令道:
“矿坑已开采四十二年,于五年前废弃。”
“占地面积约八百亩,连同矿工宿舍、冶炼工坊等附属设施一并拍卖。起价……五百两。”
这个起价明显虚高,台下响起一片嘘声。
“五百两?买一堆废石头?”
“还闹鬼!谁买谁倒霉!”
“流拍!肯定流拍!”
李县令脸色尴尬,正要宣布流拍,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五百两。”
又是那个蒙着半边脸的女子。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她真买啊?!”
“疯了!绝对是疯了!”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连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赵公子都睁开眼,朝墨璃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李县令大喜过望:
“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五百两一次!五百两两次!五百两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矿坑归墨璃所有。
拍卖会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墨璃去后台办理交割手续,付了银票,拿到了地契和矿契。
李县令看着她,忍不住道:
“这位姑娘,本官多嘴一句,你买的这些地……还有那个矿坑,可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尤其那矿坑,邪门得很,前几个主人都出了事,你……小心些。”
“多谢大人提醒。”
墨璃微微颔首,收起契书,转身离开。
走出校场,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暗中跟随。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些好奇或别有用心的人在盯梢。
墨璃不动声色,在城里绕了几圈,甩掉尾巴,才回到客栈。
房间里,凤夙秋和墨沫正在等她。
“娘亲!”
墨沫扑过来,“你买到了吗?”
“买到了。”
墨璃摘下斗笠,恢复本来容貌,“三千四百亩地,还有一个矿坑。”
“矿坑?”
凤夙秋挑眉,“你要矿坑做什么?”
“那个矿坑,可能不简单。”
墨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掌柜说它闹鬼,前几个主人都出事了。”
“但昨晚我查了沙城的地方志,发现那个矿坑最初不是铁矿,而是一个古铜矿,开采了上百年才转为铁矿。而且……”
她顿了顿:
“地方志里提到,矿坑深处有‘异响’,‘如雷鸣’,‘时有电光’。你觉得,这像什么?”
凤夙秋眼神一凝:“雷系灵脉?”
“或者至少是富含,雷系灵石或矿物的矿脉。”
墨璃点头:
“沫沫是雷灵根,如果有雷系灵脉辅助修炼,进度会快得多。”
“而且,雷系矿物是炼制雷系法器的好材料,价值不菲。”
这才是她买下矿坑的真正原因,毕竟她穷的叮当响,兜里灵石都没几块。
土地是为了种棉花,矿坑则是为了女儿。
“什么时候去看看?”凤夙秋问。
“明天。”
墨璃道,“今天先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傍晚时分,客栈大堂里议论的,依旧是白天的拍卖会。
那个神秘女子,成了众人谈论的焦点,各种猜测满天飞。
墨璃在房间里,铺开新到手的地图,仔细研究。
三千四百亩土地连成一片,位于沙城以西三十里处。
那里地势相对平坦,有两条季节性河流经过,地下水位也较高。
虽然土质贫瘠,但经过改良,种植棉花,完全没问题。
只要解决水源问题,这片荒地就能变成宝地。
至于水源……墨璃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白杨滩附近有处洼地,可以挖蓄水池。
矿坑那边也有地下水脉,可以引水灌溉。
正思考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
墨璃警惕地问。
“客官,是我,掌柜。”
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
“有位客人想见您,说是……关于您今天拍下的地。”
墨璃和凤夙秋对视一眼。
凤夙秋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墨璃则走到桌前坐下。
“进来。”
门推开,掌柜点头哈腰地进来,身后跟着一人,正是白天那位赵公子。
赵公子换了身月白长衫,手摇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在墨璃和凤夙秋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墨璃脸上。
“在下赵天齐,京城赵家人。”
他拱手道,“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墨璃淡淡点头:
“赵公子有事?”
“听闻姑娘今日,拍下了城西的大片土地,还有那座废铁矿。”
赵天齐也不绕弯子:
“实不相瞒,赵家对那片地也有兴趣。不知夫人可否割爱?价格好商量,夫人今日花费多少,赵某愿出双倍。”
双倍?那就是近三千两。
墨璃笑了:
“赵公子说笑了。我既然拍下,自然有用处。不卖。”
赵天齐笑容不变:“三倍?”
“不卖。”
“五倍?”赵天齐继续加价。
墨璃摇头:
“赵公子,这不是钱的问题。那些地对我有用,多少钱都不卖。”
赵天齐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
“夫人可知,在西边做生意,多个朋友多条路。”
“赵家在西边还是有些能量的,若是成了朋友,许多事都好办。若是……”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已明。
墨璃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赵公子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提醒。”
赵天齐收起折扇:
“沙城这地方,不太平。夫人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还要经营那么大片地,恐怕……不容易。”
“这就不劳赵公子费心了。”墨璃端起茶杯,送客之意明显。
赵天齐眼神冷了下来,盯着墨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既然夫人坚持,赵某就不强求了。不过,若是哪天夫人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掌柜擦着冷汗跟了出去。
门关上,凤夙秋走到窗边,看着赵天齐带人离开客栈,上了马车。
“他不会善罢甘休。”凤夙秋道。
“我知道。”
墨璃放下茶杯,“但地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我想不通,既然是拍卖,为何他自己不拍下,反而要在你这里来买?”
凤夙秋,觉得这个叫赵天齐的就是个傻子。
“大概是想要空手套白狼吧。”墨璃深知官场之道。
如果今天她只是一个普通商人,花大价钱买下地以后,又被赵天齐找上门。
换做普通人,自然是双手奉上,毕竟区区一点钱,就可以攀上赵家的关系,看起来怎么都不错。
可惜他们遇见的是她。
赵家她可不怕。
夜深了,沙城陷入寂静。
城东一处宅院里,赵天齐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查清楚了吗?那女子什么来头?”
下方一个黑衣护卫低头道:
“回公子,查不到。只知道她昨天刚到沙城,带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男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孩子约两三岁,都没什么特别。”
“查不到?”
赵天齐冷笑: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查不到?继续查!还有,派人盯住她,看她明天去哪里,做什么。”
“是!”
护卫退下后,赵天齐走到窗前,望着城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赵家想要的东西,什么出后出钱买过,这些该死的贱民,居然不双手奉上。
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