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沙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墨璃将墨沫托付给凤夙秋照看，自己从客栈出发，前往县衙。
她依旧是昨天的那身打扮，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脸都被遮住严实。
这种装扮在这里并不另类，毕竟沙城很大，不少人都是这种打扮。
县衙位于沙城中心，是城里为数不多的砖瓦建筑，但也已显破败。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靠在门边打盹，听到脚步声才勉强睁开眼。
“来者何人？”
一个衙役懒洋洋地问。
“民女求见李大人，关于昨日拍卖的土地事宜。”墨璃平静道。
那衙役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着普通，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女子，便道：
“等着，我进去通报。”
片刻后，衙役出来：
“大人让你进去。跟我来。”
墨璃跟着衙役穿过前堂，来到后衙书房。
书房陈设简陋，一张掉漆的书桌，几把旧椅子，书架上零星摆着，几本翻烂的典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官服的，中年男子正伏案书写，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正是昨日主持拍卖的李县令，李守正。
比起昨日在台上的疲惫，此刻的李守正看起来更加憔悴。
眼下乌青，面色蜡黄，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明，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民女见过大人。”
墨璃微微欠身。
李守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姑娘不必多礼。坐吧。你说关于拍卖的土地……可是要反悔？”
他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昨日拍卖虽然成交了几笔，但那些地都是无人问津的废地，若是买主反悔，他这个县令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墨璃摇头：
“不，在下是想问大人，城西那些尚未拍卖的荒地，能否一并卖给我？”
李守正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城西除了昨日拍卖的那十二块地，应该还有大片荒地吧？”
墨璃不紧不慢地说：
“据在下所知，沙城以西五十里内，可耕之地虽少，但荒地面积至少有三五万亩。这些地，我都想买。”
李守正霍然站起，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
他盯着墨璃，眼神惊疑不定：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那些都是不毛之地，沙化严重，寸草不生！”
“你昨日买的那些地，好歹还有些土质稍好的地方，可更往西去，连一棵草都长不出来！你买来做什么？”
“种东西。”
墨璃平静地说：
“在下自有办法改良土壤。大人只需告诉我，那些地卖不卖？价格如何？”
李守正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
虽然看不到脸，但是气质沉静，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疯癫之人。
她昨日花一千多两银子，买下那些废地，今日又要买更多……要么是真有把握，要么就是背景深厚，不在乎这点钱。
“那些地……理论上都是官地，本官有权处置。”
李守正缓缓道：
“但……本官还是要劝你三思。沙城这地方，不是光有银子就能种出东西的。”
“风沙、干旱、盐碱……随便一样都能让人血本无归。前些年也有商人来此圈地，最后都赔得倾家荡产，黯然离去。”
墨璃听出他话里的善意，心中对这个县令多了几分好感。
在这样穷困的地方为官，还能替百姓和买主考虑，算是难得的清官了。
“多谢大人提醒。”
墨璃真诚地说：
“不过我确实有把握。而且，我买下这些地，不仅是为了自己，也能给沙城带来好处。”
“开荒需要人手，种地需要劳力，收获需要加工运输……这些都能让沙城的百姓多一条活路。”
李守正眼睛一亮。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沙城太穷了，百姓除了给驻军做苦力、给过往商队当向导，几乎没什么生计。
若是真能开垦出，大片土地，哪怕只是种些耐旱作物，也能养活不少人。
“你真能做到？”他声音有些发颤。
“在下愿意一试。”
墨璃道：
“但前提是，地要够大，契约要全。我要买，就买连片的三万亩。”
“城西三十里到八十里之间，所有无主荒地，包括那几座荒山。”
她昨晚仔细研究过地图。
城西五十里内，有大片平坦荒地，虽然土质差，但地势好，适合大规模机械化耕作。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机械，但她有灵力，空间中也有种地机器人。
至于那几座荒山，就是连带来的。
毕竟墨璃是想把那片土地圈起来，若是其中有官府的荒山，那可不行。
“三万亩……”
李守正倒吸一口凉气。
这妇人胃口太大了！
沙城全县的耕地，加起来也不到两万亩，她一口气就要三万亩荒地！
“大人不敢卖？”墨璃问。
“不是不敢……”
李守正苦笑：
“是怕你亏得太多。三万亩荒地，就算按最低价每亩一钱银子，也要三千两。”
“加上你昨日买的地，四千多两银子扔在这不毛之地……你家人可知此事？”
他以为墨璃是某个大家族的女眷，背着家里出来胡闹。
墨璃笑了：
“大人放心，银子是我自己的，亏了赚了，都与他人无关。大人只需说，卖不卖？”
李守正沉默良久，终于一咬牙：
“卖！但你得答应本官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
“若你真能开垦出土地，种出东西，必须优先雇佣沙城本地的百姓，工钱不能低于市价。”
“还有，若真有收成，需按朝廷律法纳税，虽然沙城免税三年，但本官希望你主动纳税，给朝廷看看，沙城不是永远这么穷！”
这话说得恳切，甚至有些悲壮。
墨璃能感觉到，这位李县令是真的，想为沙城做点事，哪怕只是证明这片土地还有价值。
“好，我答应。”
“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墨璃不是傻子，不可能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你说。”李守正心头一紧。
“我将来会把这三万多亩地，全部圈起来，希望大人不要阻拦。”
墨璃眼神悠悠的，语气不急不慢。
“这个自然可以，那些地既然你买了，怎么处置，自然是你说了算。”
李守正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过分得意要求，不就是圈地吗？
这种操作在南国很是常见，不是什么大事。
“既如此，我们签契约吧。”墨璃也不犹豫。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两人详细拟定了契约。
墨璃以每亩一钱银子的价格，买下城西三十里至八十里之间所有无主荒地，总面积三万两千亩，包括五座荒山。
加上昨日买的土地和矿坑，她总共在沙城拥有近三万六千亩土地。
契约一式三份，墨璃、县衙、府衙各存一份。
李守正盖上官印，又让师爷仔细誊抄。
“姑娘，这些地契你要收好。”
李守正将一叠厚厚的契书交给墨璃：
“虽然都是荒地，但有了这些契书，就是你的私产，受朝廷律法保护。不过……”
他欲言又止。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墨璃道。
李守正压低声音：
“昨日拍卖，赵家那位公子也看中了那片地，尤其是矿坑。”
“他之前来找过本官，想要本官将地直接划给他，被本官拒绝了。你如今买下这些地，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墨璃眼神微冷：
“赵家势大，就能强取豪夺？”
“在沙城，赵家确实能一手遮天。”
李守正苦笑：
“本官这个县令，在赵家人眼里，跟个奴才没区别。”
“你若只是普通商人，本官劝你……要么将地转卖给赵家，要么尽早离开沙城，等风头过了再来。”
“大人当年在京中，也是这般退让的吗？”墨璃忽然问。
李守正一愣，随即面露苦涩：
“你怎么知道本官在京中待过？”
“大人言谈举止，有京城官场的影子。而且沙城这种地方，若非得罪了人，怎会派一个进士出身的县令来？”墨璃淡淡道。
其实是因为李守正的长相，不像沙洲人。其他话都是墨璃瞎编的，装深沉谁不会！
李守正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姑娘好眼力。本官……我当年在御史台任职，因弹劾赵贵妃之父赵国公侵占民田、草菅人命，被罗织罪名，打了四十大板，贬到这沙城为县令。这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御史，变成如今这个憔悴的边城县令。
其中的辛酸，可想而知。
墨璃对这个县令更多了几分敬意。
明知赵家势大，还敢为了百姓弹劾，被贬到这种地方还不忘初心，是个真正的清官。
“大人可想过调离沙城？”墨璃问。
“想，怎么不想。”
李守正摇头：
“但赵家不会让我离开的。我在这里，他们才能放心。”
“那大人可想过，扳倒赵家？”
李守正浑身一震，惊骇地看着墨璃：
“姑娘慎言！赵家权倾朝野，赵贵妃圣眷正浓，岂是说扳倒就能扳倒的？”
“事在人为。”
墨璃平静地说：
“赵家这些年做的恶事不少，证据总会有的。大人手中，难道没有一点赵家的把柄？”
李守正眼神闪烁，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他手中确实有赵家的一些罪证，但人微言轻，根本递不上去。
就算递上去了，也可能被赵家拦下，反而害了自己性命。
“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他沉声问。
“一个不想被赵家欺负的人。”
墨璃道：
“也是一个能帮大人离开沙城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县衙外破败的街道：
“李大人，沙城这片地，我既然买下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赵家想要，就让他们来抢。至于大人你……若信得过我，就再等几年。”
“等我在这片土地上种出东西，等沙城的百姓有了生计，等时机成熟时，我会帮你离开这里。”
李守正呆呆地看着她，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这个女子说的话太过惊人，简直像天方夜谭。
但她眼神中的自信和从容，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
“姑娘……为何要帮我？”他问。
“因为大人是个好官。”
墨璃转身看他：
“这世道，好官不多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都杀了赵家最小的儿子赵天宝了，和赵家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现在又来了一个赵天齐，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李守正可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听她这么说眼眶居然红了。
八年了，在这荒凉之地，李守正几乎忘了，曾经他也是个想为民请命的御史。
如今被一个女子点醒，心中百感交集。
“姑娘大恩，在下铭记。”
他郑重行礼：
“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违背道义律法，守正定当竭尽全力。”
“眼下就有一事。”
墨璃道：
“我买地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宣扬。”
“这是为何？”李守正不解。
“哦，我这个人比较低调。”墨璃说的十分认真。
李守正表情一僵，随后尴尬点头：“好，好，姑娘放心，我自然不会说出去。”
“还有一事。”
墨璃又道：
“我需要几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最好是老实可靠的本地百姓。”
“另外，沙城可有会挖井的匠人？我要打几口深井。”
“有！沙城别的没有，会挖井的人多的是！”
李守正道：
“本官这就给你找几个可靠的。向导的话……本官的师爷老周就是沙城本地人，熟悉地形，为人忠厚，可以让他帮你。”
“那就多谢大人了。”
事情谈妥，墨璃告辞离开。
李守正亲自送到县衙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神秘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真的能在沙城种出东西吗？她说的帮自己离开沙城是真的吗？
不管怎样，李守正觉得，自己灰暗了八年的仕途，似乎照进了一缕微光。
墨璃回到客栈时，凤夙秋正教墨沫认字。
小家伙趴在桌上，用树枝在沙盘里一笔一划地写，小脸认真。
“娘亲回来了！”
墨沫看到她，丢下树枝扑过来。
墨璃抱起她，对凤夙秋道：
“事情办成了。三万六千亩地，加上那个矿坑。”
凤夙秋并不意外：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先去矿坑看看。”
墨璃道：
“如果真有雷系灵脉，就全部弄出来给墨沫修炼。”
“嗯，这自然是极好。”凤夙秋缓缓点头。
“先天道体，修炼升级所需要的灵力，比普通的雷灵根修士多十倍。”
墨璃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越发穷了。
连供养女儿修炼都不行，实在是太穷。
“呵呵，那我可真是穷，所以墨沫一直不升级，莫非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灵气的原因？”
墨璃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借口。
“嗯。”
“确实是因为你穷，毕竟……到目前为止，沫沫连灵石都没摸过。”
凤夙秋淡定的语气，让墨璃听着有些不是滋味。
“呵呵，呵呵。”
她真是被自己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