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显然也看见了墨璃四人。
落雪村里的人穿着厚实的皮袄，帽子和手套也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半张面孔，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透着红。
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墨璃几人身上打量着。
村民们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其中一个人走出来，个子矮壮，脚下踩着兽皮缝的靴子，大步走到距离墨璃几丈的地方停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墨璃几眼，嗓门洪亮，说出来的话却冷硬得像冰碴子：
你们是哪里来的人？这里不准外人进。
墨璃看了他一眼。
这人四五十岁的年纪，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纸，眉毛浓密，眼窝深陷，眼神警惕而戒备。
他身上穿的皮袄看起来穿了许多年，边角磨得发亮，袖口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皮毛底下的线。
我们想穿过冰海。墨璃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都到这一步了，藏着掖着也不现实，还不如干脆说事情。
那人听完，脸色更沉。
穿过冰海？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们知道冰海里有什么吗？飞鸟都过不去，你们几个外人，跑到我们村子来说要穿过冰海？
旁边几个村民也围过来了，约莫七八个，男女都有，穿着差不多的皮袍，手里拿着工具都盯着墨璃几人，目光不善。
有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头拄着一根拐杖走过来，拐杖顶端镶着一块打磨光滑的兽骨，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脸上皱纹密布，眼神浑浊，但打量墨璃的时候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锐利。
外面的人，都说了落雪村不接待外人，你们不请自来，是要得罪冰海之主吗？
老头开口，声音沙哑。
墨璃眉头微挑。
知道这些人肯定不会轻易放他们过去，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站定，手一翻，两袋东西出现在脚边的冰面上。
袋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白色细布做的袋子，一袋大约上千斤的容量，此刻明晃晃地摆在冰面上，和纯白的冰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刚才说话的那个矮壮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皱眉问：
这是啥？
墨璃伸手拉开袋口的一角，里面白花花的大米露出来。
她抬头看向那矮壮汉子，语气淡然：
粮食。
她又指了指另一袋：这是麦子。
矮壮汉子的眼睛落在那些大米上，有些蒙圈。
他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抬起头看向墨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的村民们也围过来看，有人伸手捏了一粒米，搓了搓，放嘴里嚼了一下，眼睛亮了。
这是……这米……
一个年纪轻些的汉子结结巴巴地说，这米好精啊。
老头也走过来，佝偻着腰，伸手捻了几粒米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墨璃，浑浊的眼睛里那点锐利慢慢淡下去，变成了复杂的神色。
你、你这些，都是给我们村的？
墨璃点头：三千斤袁米，一千斤麦子。够你们吃一阵子了。
矮壮汉子把手里那把米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伸手把袋子口扎紧，然后站直了腰，看着墨璃，眼神不像刚才那么冷了，但还是带着几分警惕。
你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粮食？
墨璃没绕弯子：
我要穿过冰海，但我对冰海一无所知。你们住在这里，应该比谁都了解冰海里的情况。告诉我该怎么过去，这些粮食就是你们的。
村民们低声议论起来。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回人群里，和几个人商量了几句，声音低低的，墨璃听不清楚，但她不着急，就站在原地等着。
冰面上的风刮过来，带着细碎的冰屑打在脸上，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
墨沫从墨璃怀里探出半张脸，小脸被冻得微微泛红，但她被厚实的衣裳裹着，倒也不觉得太冷，只是好奇地张望着那些冰屋，和冰屋门口挂着的兽皮以及晒着的鱼干。
过了一会儿，老头转身走回来，站在墨璃面前，拄着拐杖，仰头看了她一眼。
他比她矮了半个头，但他看人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目光沉定：
粮食先收下。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村里走，步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墨璃跟在后面，凤夙秋和谢鸢各自拎着一袋粮食跟上。
墨沫被墨璃抱着，她低头看了墨沫一眼，小姑娘在她怀里探出头去看四周的冰屋。
那些冰屋远看不大，走近了才发现其实不小，圆顶的构造，墙体是用一块块的冰块垒起来的，冰块之间嵌着干草和泥土，缝隙填得密实，风从外面灌不进去。
门是用厚木板做的，上面蒙着兽皮，门框上挂着几串风干的鱼肉，在风里轻轻晃动。
老头带着他们走到村子中央，那里有一座比别的冰屋大一圈的圆顶屋，门口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兽骨头，像是个标志。
老头推开门，侧身让开，说：进来说。
墨璃弯腰走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着要宽敞，地面铺着干草和兽皮，踩上去软软的。
角落里有一口石砌的炉子，炉子里烧着炭，暗红色的火光映在墙壁上，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炉子上架着一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煮肉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老头在炉子旁边坐下，做了个手势让墨璃也坐。
墨璃把墨沫放在自己膝盖上，在炉子对面的兽皮垫子上坐下，凤夙秋和谢鸢站在她身后，把那两袋粮食放在门口。
老头从炉子上拿下陶罐，倒了一杯热汤递给墨璃，又倒了一杯自己端着。
墨璃接过来喝了一口，汤里煮的是某种鱼肉，带着一股淡淡的膻味，但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舒服极了。
老头喝了一口汤，把碗端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冰海。
他抬头看着墨璃，目光沉沉的，冰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飞舟过不去。
墨璃放下碗：我听说过了。
老头点点头，手指在陶罐边缘摩挲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冰海的水面上看着是冰，但底下有寒流，那些寒流是活的，能搅动整个海面。你的飞舟飞在冰海上空，到了那一片，船下的冰就不是冰了，是雾气，能把飞舟的灵纹冻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落雪村的人世代住在冰海边上，靠打猎和捕鱼为生，也靠那条冰海活。”
“我爷爷那辈，有人想坐飞舟穿过冰海，飞舟飞到一半，船身结了一层霜，越结越厚，最后整艘船都被冻住，从天上掉下来，掉进冰海里，连个泡都没冒。
墨璃神色不变，听着他说。
所以想要过冰海，只能坐我们村子的船。
什么样的船？墨璃有些好奇。
老头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掀开一块兽皮，下面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小木箱。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递给墨璃。
那东西是一块兽骨做的模型，打磨得非常光滑，形状像一只扁平的船，两头翘起，船底是平的，船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和墨璃在千帆渡上看到的灵纹样式不一样。
冰舟。
老头继续说，用冰海的冰和雪山的木料做的，船底刻了祖上传下来的符文，能在寒流上面走。
能走多远？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墨璃对这个东西很是感兴趣。
从落雪村出发，一直往北走，走七天七夜，就能到另一片陆地。
老头把模型放到墨璃手里。
那片陆地上有什么我不知道，我爷爷的爷爷从那里回来过，说那边有新的天地。但后来就没人再去了，太危险，寒流一年比一年猛，冰舟的符文也越磨越薄。到现在，村里只剩下三艘冰舟能用了。
墨璃把那块兽骨模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模型不大，但做工精细，船身上的符文排列得紧密有序，按照某种规律循环，墨璃认出来那是一种古老的符文体系，她没见过，但她能感应到其中平稳的能量波动。
老人家，你能带我们过去嘛？
老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能。但你们得等两天，冰舟需要修一修。两天之后，我带你们去。
墨璃把兽骨模型还给他，站起来。
行，两天。那我们就在这里叨扰两天了，老人家你放心，我们不白住。
老头听见墨璃这么说，也松了一口气，指了指外面：行！村头那间屋子是空的，收拾干净你们住那儿。
墨璃点头道谢，抱着墨沫走出去。
谢鸢把两袋粮食搬进老头的屋子，若是没有看错这个老头是村长。
然后几人去了老人指定的屋子，屋里空荡荡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她打扫了一下，把干草铺平，又从空间里拿了被褥出来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