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传回的视野里，那片红光在黑暗中亮起的时候，鼬的手指顷刻停在了乌鸦的羽毛上。
上百双写轮眼。
在砂隐地下的洞穴深处，像被点燃的血池一样铺展开来，每一双都在黑暗中微微颤动，每一双都映着他熟悉的轮廓。
那些眼睛——他记得每一双。
有些属于他曾经叫过叔叔的长辈
有些属于和他一起在训练场上对练过的同辈
有些属于那天晚上被他亲手割断喉咙时才刚刚开启写轮眼的年幼族人
他甚至记得他们倒下的顺序，记得每个人最后的眼神。
现在那些眼神重新亮起来了。
在秽土转生的灰烬中，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里。
他们并没有发现他，却无一不在看着他。
他们在看着记忆中的那个夜晚，鼬提着滴血的太刀站在族地正厅门前。
鼬的指尖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帐篷里的烛火在沙漠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卡卡西看不到鼬脸上的表情——
鼬背对着他，黑底红云的衣袍遮住了所有轮廓。
但卡卡西能看到鼬的肩膀，那副在任何战场上都没有颤抖过的肩膀，此刻在微微发颤。
细微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令人疼痛无比的东西正从鼬的身体内部向外撞击。
一下又一下。
剧痛无比。
撞在那层平静的、冷硬的、完美的躯壳上。
“鼬……？”卡卡西禁不住有些担心道。
鼬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出那晚的画面。
那些眼睛逼着他回忆。他们活过来了。
他们在喊他的名字。在咒骂，在判决。
叛徒、出卖者、畜生。
他们说宇智波鼬根本不配姓宇智波，说他活着就是对那晚所有人的亵渎……
这些话语，他在灭族之后的每个深夜都对自己说过，愧悔不已。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对自己的审判与谴责。
但现在这些声音从外部涌来了，从那上百双重新睁开的写轮眼中涌来了。
鼬感觉到那个夜晚正重新在他体内展开——
榻榻米上打翻的茶渍
父亲背对着他跪下时肩膀的弧度
母亲落在地上被血泊洇成暗红色的长发
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倒地声
还有他看到佐助推开房间门时那扇门发出的吱呀声。
那声吱呀是他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声音。
因为那是佐助最后一次用无辜的眼睛看他，在那之后，那双眼睛就只剩下了恨。
他看着乌鸦传回的视野里那上百双写轮眼在黑暗中摇曳。
他们恨他，他们想杀他，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但他还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脸……
宇智波泉。
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周围全是喊打喊杀的族人，她却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愤怒或者痛苦。
但她的沉默比所有咒骂都更让他窒息。
因为她的眼中突然落下了泪水，低声喃喃道。
“原来那一生是假的，原来鼬他杀死了我们所有人……”
“……鼬，为什么，鼬。”
宇智波鼬突然咳出一口鲜血。
卡卡西立刻从鼬的身后抱住了他，十分担忧地问道。
“鼬，怎么了，鼬……？”
他看不到鼬的表情，也看不到乌鸦传回的画面，但他知道鼬正在经历极为痛苦的挣扎。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鼬没有回答。
他只是擦干净唇角的血，然后低下头，用那只戴着朱雀戒指的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帐篷外的风声从呜咽变成了寂静。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片猩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没事，弥生……没事。”
这件事他必须自己解决。决不能把雨狐拖进来。
佐助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不能再让雨狐也卷进去。
鼬敛眸望向卡卡西，那双黑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简短地交代了一句“我该走了，你自己小心”，便起身掀开帐篷布帘，身影无声地消失在沙漠的夜色中。
卡卡西看着鼬消失的方向，重新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端起面前的水杯，无意识转动着。
……不对劲。
鼬这个人，越是遇到大事越冷静，灭族之夜都能有条不紊地执行，面对佩恩和带土都能面不改色地周旋。
刚才他从乌鸦那里看到了什么，居然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就冲了出去。
那反应不像平时的鼬——
那种表情不同于愤怒，或者警觉。
刚刚鼬的表情，是某种更深的、被触及到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失态……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鼬有这么大的反应？！
卡卡西闭上眼睛，把鼬临走前那短暂的几个呼吸间所有细节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在看到某个画面时，鼬咳血了。
他遮住眼睛的时间太长，手指的力度太紧，收回乌鸦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乌鸦传回的视野里一定出现了什么让他无法保持冷静的东西。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唯一有可能搞出这么严重的意外情况的……
只有大蛇丸。
……大蛇丸会做什么？
卡卡西猛地一骇，眸光一片雪亮。
……秽土转生吗？
他突然想起前世大蛇丸秽土转生了初代和二代火影。
如果这一世，大蛇丸的目标依然是佐助。
经历了被晓组织集体杀死这件事之后，他的手段一定会更残忍。
残忍……
大蛇丸想要在心理上彻底击垮鼬，他会秽土转生谁？
……宇智波泉？！
能让鼬记住名字的宇智波族人不多，泉是其中之一，也是他灭族之夜最不愿面对的面孔之一。
如果大蛇丸把泉秽土转生了——卡卡西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这时候卡卡西还没想到大蛇丸能那么变态，不仅秽土了泉，他直接秽土了宇智波一族全员。）
“如果是这样……”卡卡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帐篷里显得格外低沉，“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
鼬刚才的状态他很清楚。
鼬刚刚用万花筒的瞳力为自己梳理了灵魂，身体不说是透支，但绝对受到了影响。
如果鼬在战场上看到泉的脸，听到她用曾经叫他“鼬君”的声音说出要杀死他的话，要像当初杀死泉那样再杀死她一次，那种冲击不是任何写轮眼的幻术能抵挡的。
虽然他认为鼬不可能输给大蛇丸。
即便是绝境，鼬都能找出胜利的办法。
鼬一个人离开，一定是已经想好了战术。
但大蛇丸的风格就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设下最恶毒的陷阱。
泉不需要打赢鼬，她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说出某个名字，或者做出某个表情，就能让鼬的心里防线出现裂痕……
如今的鼬已经完成了保护木叶的使命，他还能像灭族时那样坚固吗？
不行……不能让鼬一个人去营救佐助。
卡卡西闭目，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所有能帮上忙的人。
能帮上鼬的，必须是拥有写轮眼、熟悉宇智波一族、能在精神层面给那群被仇恨驱使的族人带来冲击、而且最好要有能力解开秽土转生的人。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宇智波止水。
卡卡西想道。
自己倒是刚好能通灵拥有止水眼睛的乌鸦。
也能够使用秽土转生之术。
可是他才答应过鼬不再用S级禁术的。
唉……也没办法，想必鼬会理解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