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京师，东风渐暖，冻土消融殆尽。长街两岸柳丝抽青吐翠，春意初铺满城。只是北地春晚，早晚犹带余寒，日间暖阳和煦，偶有细雨沾衣，轻润无尘。
寿宁堂正厅肃穆安然，老太太端坐主位，望着坐立在下首的二夫人、三夫人，缓声吩咐：“明日便是福王纳侧妃的吉日。听闻此番并非大婚铺张，福王府只小设几席，专请京中勋贵世家女眷。
咱们伯府素来与福王府素无往来，此番竟也收到请帖，想来是承怀新晋入阁，朝中地位渐重，方才入了王府眼目。明日，便由你们妯娌二人各携府中女儿，一同前往赴宴即可。贺礼礼单我早已备妥，无需你们费心。”
李文秀与姚姝双双垂首应诺：“儿媳谨遵母亲吩咐。”
李文秀略一躬身，适时开口问道：“婆母，大嫂身子不适，居家静养。那大房的几位哥儿姑娘，明日是否随我们一同入府赴宴？”
老太太微微摇头，条理分明道：“瑶儿距及笄之期只剩五月，近来闭门修身习礼，一应外间宴席皆可推脱。璟儿、月儿年纪尚幼，不必去那繁华场合拘束。
明日你们只带云岚、云棠、云溪三人前去便可。云笙年岁太小，不经世面，便不留携。此番席上尽是京中顶尖世家命妇、贵女，你们在外言行举止务必得体有度，谨守伯府体面，莫出差错。”
二人再度恭敬应声。
李文秀垂首听命，心底却暗自思忖：
如今伯府能得福王府帖请、跻身京中顶级宴席，全然是托了二房新晋之势。大嫂久病孱弱，早已不堪世家酬酢；三房本是商户出身，底蕴不足，向来不被高门贵眷看重。
往后京中大小盛宴、勋贵交际，怕是都要由她李文秀出面撑持。
这般风光体面，终于落到她二房身上！
明日席上权贵云集，她正好借着宴席眼界，为儿子徐琛细细甄选名门贵女，择一门顶鼎盛、品貌双全的儿媳，抬高二房身价。
反观一旁的姚姝，心中却无半分欣喜，反倒隐隐生烦。
往日赴宴，总有沈丽君坐镇在前，周全体面、处处照拂她们妯娌。可此番唯独她与李文秀同行。
她与李文秀积隙已久，平日府中只晨昏请安偶遇，面上虚与应付便可。如今要同赴外宴，并肩应对一众眼亮心细的世家贵妇，李文秀素来心胸狭隘、爱争风头，姚姝心中难免忐忑，只恐明日无端失了体面。
彼时，宣徽堂东暖阁却是一派幽静温软。
云瑶、云月姊妹二人对坐炕头，云瑶一边执手教妹妹临帖练字，一边陪着榻上静养的沈丽君闲话度日。
沈丽君虚弱倚着软枕，气色虽淡，眉眼依旧温柔，轻声问道：“瑶儿，明日是语嫣大喜之日。你与她素来亲厚，早前可曾备好添妆贺礼？”
云瑶抬眸浅笑，温声回禀：“母亲放心，女儿早在数日前便已遣人将添妆贺礼送至薛府。语嫣感念情谊，还特意回赠两道府中精细点心，女儿都分给九弟与六妹品尝了。”
云月闻言立刻抬眼，眉眼弯弯笑道：“那梅花酥饼格外清甜软糯，九哥舍不得多吃，大半都让给我了！”
沈丽君望着小女儿娇憨模样，眼底漾起慈和暖意，柔声哄道：“月儿既爱吃这梅花点心，明日娘亲便吩咐周嬷嬷照着方子做来给你。这道梅花酥，原也是你外祖母生前最爱的吃食。”
一语提及外祖母，云月生怕触动母亲悲思，连忙机敏转了话头，故作天真道：“母亲，今早女儿去寿宁堂请安，听闻祖母吩咐二婶、三婶，明日要带姐姐们去福王府赴宴呢。我瞧着三婶神色淡淡，似是半点也不欢喜。”
云瑶面上微顿，莞尔道：“倒是被你看出来了。自打二叔父去年入阁，二婶这数月来春风得意、心气极高，日日盘算着要为二哥择一门顶级高亲，想着借姻亲抬举二房。她那点心思，府里谁看不明白？三婶素来稳妥低调，不愿与二婶争风头，明日同行赴满京贵妇的宴席，自然心中犯怵。”
云月眨了眨眼，好奇追问：“二姐，那二婶心中看中了谁家女郎？”
云瑶略一思忖，缓缓道：“正月里二婶随二叔父去冯阁老府拜年之后，便一眼看中了冯阁老的嫡孙女，回府便撺掇二叔父商议联姻，反倒被二叔父严词训诫了一顿。那日二婶又求到祖母跟前，我恰好在旁核对账本，听得一清二楚。”
沈丽君听得颇有兴致，浅笑着问道：“那你祖母是如何说的？”
云瑶笑道：“祖母说，二叔父虽蒙圣恩器重、新晋入阁，到底出身庶流。如今刚入内阁根基未稳，便急着与顶头上司冯阁老联姻，同僚必生揣测，外人知晓，只会诟病二叔父急功近利、攀附权要，于他官声大为不利。万万不可。”
沈丽君唇角微扬，轻叹一声：“你二婶平生最忌讳旁人提及‘庶出’二字，婆母这番话有理有据，堵得她无言可辩，怕是又要暗自记恨许久。”
云月不解蹙眉：“可二叔二婶本就是庶出，遮掩也无用，何苦执念至此？为何非要攀最高的门第？”
云瑶轻声解惑：“正因自身出身受限、底气不足，才愈发渴求顶级风光，想借儿女联姻，彻底洗刷出身短缺，拔高二房在伯府、在京中的身价地位罢了。”
云月恍然点头。
人往往越是缺什么，便越是执念于什么。
次日晨起，天色晴和，春风习习。
二夫人李文秀早早起身，精心梳洗装扮，一身锦裳华贵得体，携庶女云棠去往寿宁堂。
彼时三夫人姚姝已带着云溪、云岚姊妹在正厅等候。
老太太见二人装束妥当、仪态规整，又细细叮嘱几句赴宴规矩、应答分寸，便催着她们早早登车启程，莫误了福王府的吉时宴席。
一路宴饮迁延，直至日昳时分，妯娌二人方带着三名姑娘返程归府。
依着府中规矩，二人先至寿宁堂回禀复命。
此刻内室清幽平和，老太太正坐于暖炕之上，闲教云月识读《金刚经》生字。喜儿入内轻声回禀众人归来的消息。
老太太头未抬，指尖依旧轻点书卷，淡淡吩咐：“回来了便好，让她们各自回院歇息去吧。”
喜儿领命而出，将话传到。二夫人、三夫人遂各携自家女儿，辞别散去。
待一行人身影走远，喜儿再度轻步入内，恭谨垂首低声道：“老太太，奴婢方才瞧着，二夫人与三夫人面色皆沉郁不佳，眉宇间似藏着郁结，不知今日宴席是否出了变故。”
老太太闻言，方才缓缓抬眸，眸底微凝沉吟，缓声道：“莫非是席上生了事端？”
喜儿试探着请示：“要不要奴婢去请二位夫人过来问问详情？”
老太太微微蹙起眉头，摆手道：“暂且不必。真若是出了天大的事，她们断不敢隐瞒。若是些许闺席小摩擦，待明日晨起请安，再问也不迟。”
喜儿连忙恭敬应诺，躬身退了出去。
另一边，存德院内室气氛沉凝。
李文秀正端坐炕沿，面色沉沉，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烦躁愠怒。
侍女春杏捧着黑漆木漆托盘轻步入内，将一盏新沏的热茶置于几上，柔声劝道：“夫人一路劳顿，先喝口热茶润润气吧。”
李文秀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沉冷发问：“可曾遣人去西侧门候着二老爷回院？”
春杏垂首回话：“夫人放心，单嬷嬷早已去西侧门等候，想来二老爷已然在归院途中了。”
李文秀放下茶盏，眉心紧蹙，心头烦乱翻涌不止。
春杏立在一旁，暗自思忖。今日她未曾随侍赴宴，全然不知福王府宴席之上，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素来争强好胜、爱重体面的二夫人，归府后这般郁郁含愠、沉脸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