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徐承懷步履從容，緩步踏入存德院內室。
李文秀听見動靜，連忙斂去滿臉郁色，起身相迎。一面吩咐春杏奉茶，一面親自上前，熟稔為他褪去外間朝服，換一身寬松家常錦袍。
待收拾妥當，夫婦二人對坐暖炕。
徐承懷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神色平和，溫聲問詢︰“今日福王府宴席，諸事可還順遂？”
此言一出，李文秀心底壓了整日的煩悶頓時翻涌上來，強壓躁意，蹙眉回道︰“表面看著倒是安穩，只是妾身今日在王府，著實受了一樁窩心委屈。”
徐承懷眸光微斂，神色不動︰“細細說來。”
李文秀緩了口氣，娓娓道來︰“今日妾身與三弟妹攜女兒入府行禮，正廳貴婦雲集，妾身素來不熟各家臉面，大半皆不相識。後來福王妃親自代為引薦，妾身初時謹慎，只立在一旁靜听眾人閑談。
席間眾人談及各家兒女婚事，妾身想著琛兒年已十六，正是議親之時，便順勢搭話，提了一句琛兒尚在擇配。
話音剛落，旁側一位貴婦便笑著提及，姜府有一嫡女，年歲與琛兒恰好相當，品貌皆是上等。
妾身一時好奇，順口問是哪一戶姜家。那人答是端王外祖姜氏。
妾身听聞，心頭當即一沉，脫口便道一句‘這怕是不妥’。
誰知身側一名年輕婦人當即追問，句句緊逼︰‘何處不妥？夫人不妨細說。’
彼時妾身窘迫至極，本盼著身側的三弟妹幫著圓場解圍，可她自始至終垂首靜坐，一語不發，全然冷眼旁觀。
妾身進退兩難，只得勉強賠笑遮掩，只說琛兒尚在苦讀詩書，需待功名既定，再議婚嫁。可那婦人依舊不依不饒，再三詰問。妾身萬般無奈，只能推脫兒女婚事需長輩定奪，她這才作罷。
及至開席，那年輕婦人竟特意換到妾身鄰座，席間字字帶刺、句句夾譏，明嘲暗諷不停。妾身礙于場合，只能隱忍不發，硬生生忍到宴席落幕。
事後妾身暗中打听，才知那婦人乃是姜府嫡長女姜珍，嫁與嘉善公主嫡次孫。貴婦口中待嫁的姜家嫡女，正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妹姜微。今日這番刻意刁難，原是沖妾身這句話來的。”
徐承懷听罷始末，眸色漸沉，語氣帶著幾分溫怒︰
“說到底，是你心急浮躁、自作主動。
滿廳勛貴女眷，個個心思剔透、人脈盤纏交錯，你本不熟各家牽扯，偏要主動攀談兒女婚事，白白露了家底。若非你貿然開口，旁人如何知曉琛兒年歲？又如何會無端引薦姜家女郎？
京中世家聯姻，牽一發而動全身，其中利害彎彎繞繞，你全然未曾理清，便隨口妄言，此番受人言語擠兌，皆是你言語不慎、行事輕率所致。”
李文秀細思前因後果，也知自己確有冒失之處。
可她心中依舊憋屈難平。
姜家早已今非昔比，去年聖上降爵削權，再加姜皇後薨逝、東宮廢黜，姜氏一族大勢盡去、門庭蕭瑟，早已是避之不及的是非門第。
這般落魄失勢之家，如何配得上自己的嫡長子？
她不過實話實說，卻平白遭人當眾刁難奚落，全程無人幫襯，歸來還要被夫君厲聲訓斥，一時間滿腹委屈無處宣泄。
她一時按捺不住，頂嘴爭辯︰
“妾身哪里知曉她們貴婦之間盤根錯節的私親干系？當時貴婦主動搭話熱絡，半句不曾提點姜珍身份險惡，妾身一時失察，平白受了一肚子刁難委屈！妾身當真無處喊冤！”
徐承懷素來知曉她心性浮躁、急功近利，與她掰扯細理根本無用，只沉聲問最關鍵之處︰“今日率先引薦姜家女的貴婦，是何人？”
李文秀悶聲道︰“是安遠侯柳家的世子夫人，與姜珍之母乃是表姐妹，本就是姻親一脈。”
徐承懷眉心驟然緊蹙，心底了然。
京中世家圈層，步步皆是圈套，人人皆是精于算計的老手。
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刻意設局、順勢試探，拿捏住李文秀急于攀高結貴的性子，輕輕一引，便讓她當眾失言、落人口實。
朝堂如此，內宅亦是同理。
他暗自長嘆，心中失望不已，當即冷聲定斷︰
“往後京中此類世家大宴，你盡數推托，不必再去。我自會稟明母親。”
李文秀心頭一火，錯愕抬頭︰“為何不讓妾身赴宴？”
徐承懷懶得與她多費口舌，字字沉厲︰
“你若不想我仕途受劾、全家受累、三個孩子前程斷送，往後便安分守己待在府中。琛兒的婚事，自有我與母親周全輪值，不必你貿然在外張羅惹是非。”
這話如冷水澆頭，瞬間激得李文秀渾身微顫，又氣又屈，眼眶通紅︰
“妾身是琛兒親生母親，難道還會害他前程？你日日身在朝堂，公務纏身，何曾有空顧及兒女親事？哪家高門主母，不是親自為兒女擇配聯姻？你這般攔著，是打心底瞧不上我，信不過我！”
話說至此，委屈翻涌，淚珠順著面頰簌簌滾落。
徐承懷見她方才頂嘴執拗，轉瞬又哭鬧撒氣，心頭愈發煩躁，不耐再多糾纏，索性一言不發，起身拂袖離去。
房門輕合，留李文秀一人獨坐炕頭，又氣又怨，終于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外間侍立的春杏听得屋內爭執落幕，滿心愁緒。待二老爺走遠，才輕步入內，溫言細語耐心勸慰。
次日清晨，壽寧堂正廳。
二房三房女眷依例前來晨昏定省。
老太太一如往日，淡淡問過府中日常、眾人起居，便遣散其余人等，唯獨留下了李文秀。
堂內氛圍瞬時沉靜。
老太太抬眸看向她，目光通透銳利，緩聲開口︰“昨日福王府宴席，究竟出了何事？你如實說來。”
李文秀心頭一緊。
她知曉老太太心思縝密、耳目周全，此事根本瞞不住，與其等姚姝回話、落個隱瞞欺上的罪名，不如自己坦然稟明。
于是她斂了神色，將昨日宴席失言、被姜珍當眾刁難、全程無人解圍的始末，一五一十盡數道出。
話音落盡，老太太眼底終于浮出怒意，沉聲訓斥︰
“臨行之前，我再三叮囑你，席上皆是京中頂級世家貴婦，個個心思縝密、察事入微，務必謹言慎行、守好本分。
你偏偏心急冒進、自持小聰明，貿然攀談婚事、隨口評議世家！
你以為只是隨口一言，殊不知在旁人眼中，早已漏洞百出、惹人拿捏。你此番無端得罪人，被人當眾擠兌落顏面，全然是自作輕率、自惹是非！”
李文秀垂首低眉，不敢辯駁半句，連連躬身賠罪。
老太太望著她垂首認罰的模樣，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往後京中一切風波宴席、權貴酬酢，伯府女眷當盡量避而遠之，遠離是非，方能保闔府安穩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