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收，夜色清宁。
宣徽堂内室灯火柔和，徐承骁端坐炕沿，徐璟与云月端正立在跟前，神色恭谨。
徐承骁望着一双儿女，眉目温慈，缓声吩咐：“如今春暖昼长，时序正好。自明日起，璟儿、月儿便各自随府中夫子正式读书习字，切莫懈怠荒废。”
徐璟、云月相视一笑，双双躬身应诺。
云月心底悄然漾着欣喜。自入伯府以来，她日日识字练字，如今终于能同诸位姐姐一道，入闺塾受先生正统教诲，也算得偿所愿。
徐璟略一思忖，开口问道：“爹爹，那孩儿往后还需去祖父书房晨起识字吗？”
“不必了。”徐承骁温声回道，“辰时、未时皆有课业，专心随夫子听讲便是。”
徐璟闻言微怔，随即蹙眉：“可若孩儿日日入塾读书，便无暇每日带六妹练功，这可如何是好？”
榻上静养的沈丽君闻言，唇角漾起温柔笑意，轻声宽慰：“你们无需挂心。下月，府中延请的女武师傅便会返京归府，届时月儿自有专人教习。”
云月听得心头一宽，连忙乖巧道：“九哥哥只管安心课业。月儿每日晨起自行勤练基本功，待武师归来再学新招式，绝不荒废。”
徐璟见她勤勉，放下心来，温声道：“如此甚好。你课业上若有不解之处，晚间尽管来问我。”
云月用力点头，眉眼乖巧软和。
徐承骁看着一双儿女和睦懂事，心头宽慰，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入塾礼仪、尊师之道，教二人课堂之上谨守规矩、静心求学。
沈丽君柔声补道：“周嬷嬷早已为你们备妥笔墨纸砚、书箧字帖。稍后让丫鬟收拾齐全，明日晨起请安过后，便安心入塾。”
兄妹二人齐齐应声领命。
次日天光初亮，晓风轻软。
这是云月正式入塾开蒙的第一日，她起得格外早。
陶嬷嬷亲自上前为她梳理发髻、穿戴规整，贴身丫鬟小珠端来温水服侍梳洗。一切收拾妥当，云月携小圆、小鱼两名丫鬟，早早去往寿宁堂请安。
老太太方才饮尽一盏温热红枣米饮，见她小小一身规整衣裙，早早入内，不由微讶：“月儿今日怎起得这般早？可是有事？”
云月步履轻快，屈膝请安，软糯应声：“祖母，昨夜爹爹吩咐，今日起月儿与九哥便随夫子入塾读书。今日是孙女初次前往明训院受教，故而早起，想先来听听祖母教诲。”
老太太闻言心中温然动容，连忙招手让她近身：“我月儿素来爱学沉静、懂事知礼，祖母自然放心。如今有专人教导，更是锦上添花。时辰尚早，祖母便与你说说，你们日日从学的齐先生来历。”
云月连忙乖巧垂眸，静心恭听。
老太太缓缓道来：
“齐先生出身八品仕家，乃是齐家独嫡幼女。她父母中年方得一女，万般疼惜，自幼便教她读书识字。齐先生天资聪颖，十岁便读遍其父书房藏书，满腹诗书、心性通透。
十四岁时，齐家为她定下婚约，本是良缘可期。奈何婚期将近，男方郎君骤然离家，杳无音讯。男方家族为遮家门丑事、避人非议，竟颠倒黑白，对外谎称幼子暴毙，反倒污齐先生命格克夫、断人姻缘。
一句污名，便毁了她所有声名。
齐先生心性刚烈清白，不愿再议婚嫁，自此闭门读书、侍奉双亲。
直至十余年后，当年凭空‘暴毙’的少年竟携妻带子，悄然归乡。世人方才知晓真相——当年哪里是什么暴毙，分明是他早年与人私奔、弃家忘情。
齐家蒙冤十余载，一朝真相大白，可光阴早已虚度。齐父为此郁气伤身、积病缠身，不久便撒手人寰。
彼时齐先生年近三十，清白虽证，韶华不再，京中的世人，再也无人敢上门议嫁娶。她索性断绝尘缘，守着父母故居，终日以诗书为伴。
待双亲尽数离世，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因学识德行俱佳，被京中世家争相延请，教导闺阁贵女。也是机缘凑巧，祖母当年听闻她品行端良、因材施教，便诚意相聘。”
一番娓娓道尽，堂内一时寂然。
云月听得心头酸涩，鼻尖微闷。
明明她清白无瑕、才情出众，却因旁人的龌龊私心，无端背负污名，蹉跎半生最好的年华。世人对男子过错百般宽容，对女子分毫瑕疵却苛责至极，当真不公。
她抬头看向老太太，轻声问道：“祖母，那当年负她的男子，后来如何？”
老太太轻轻摇头，轻叹一声：“世事浮沉，早已无人知晓，再无音讯。”
看着云月一脸怅然惋惜，老太太柔声开导：“月儿，你需记住，世间女子，声名最是贵重。一步踏错、旁人一言污蔑，便是半生绝境。祖母固然惋惜她半生坎坷，可她心性坚韧、不堕风骨，潜心育人、积德积福，往后自有安稳善终。”
云月不解抬眸：“可齐先生一生无夫无子、无亲无眷，何以得善终？”
老太太眸含温慈，缓缓笑道：
“她教出的闺阁贵女，个个贤良知礼、端庄通透，京中世家人人敬重。当年祖母许诺伯府为她养老送终，便是为她觅得安稳归宿。半生清贫傲骨，晚年安稳无忧，便是女子难得的善终。”
云月闻言心头大暖，望着老太太满眼崇敬，真心叹道：“孙女懂了。祖母心怀良善，许她余生安稳，方能请得良师入府教诲我们姐妹。祖母积的是大德，我们能随齐先生求学，亦是福气。”
老太太含笑颔首：“与人向善，便是为后辈积福。齐先生学识品行皆是上佳，你大姐、二姐皆受她教诲，端庄知礼。你往后潜心向学、虚心受教，将来亦可如你二位嫡姐一般，温婉端方、明理知世。”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云月乖巧应下，又想起一事，疑惑问道，“只是孙女不解，齐先生既长居伯府授课，为何年年除夕皆不留在府中过年？”
“她是至孝之人。”老太太温声解释，“齐府老宅尚供着她父母灵位。她说双亲孤灵，岁岁除夕需归宅相伴。只要她身子康健，便年年归府守岁。待来日年迈体弱、步履不便，再长居伯府。”
云月心中愈发敬佩，由衷赞叹：“齐先生果真至孝纯粹、风骨难得。”
老太太颔首，不再多言，起身道：“随祖母去用早膳，膳后你便随几位姐姐同往明训院入学。”
云月连忙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搀扶老太太，一同往花厅用膳。
早膳既毕，阖府女眷请过晨安，便各归院落，各司其事。
老伯爷亲自携着徐璟，移步前院立本堂，将他郑重交付冯先生，自此入男塾正式受课业教诲。
云月则随云棠、云溪两位姐姐，准备一同往后园明训院而去。
临行之前，云瑶本欲亲自送小妹入学，只是晨间府中庶务繁杂，老太太年高，需人从旁帮衬打理，她分身乏术。
只得拉住云月，温声叮嘱：“月儿，你先随四妹、五妹前去求学。待二姐忙完手头事务，便去明训院看你。”
云月眉眼弯弯，分外懂事：“二姐不必挂心，好生帮祖母料理府中事便可。待课业结束，月儿便去宣徽堂，陪母亲与二姐一同用午膳。”
“好。”云瑶温柔点头。
云棠笑着开口，宽慰云瑶：“二姐姐放心，我们定会好生照看六妹妹。”
云溪亦是温声附和：“课业之上若有不解，我会悉心教她，绝不叫她生疏局促。”
云瑶放心颔首，见时辰将近，便催三人速速前往闺塾。
待三人身影走远，云瑶便带着已满十二岁、渐能理事的云岚，一同去往前厅，随在老太太身侧，学习打理府中庶务、执掌内宅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