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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安澜绵长- 第158章 闺塾新学二-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58章 闺塾新学二
    三姐妹沿着后园的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晨间薄雾尚未散尽,路边迎春、海棠次第舒展,微风拂过花枝,细碎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云溪走在前头,衣裙端整,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云棠靠外侧而行,特意放缓步子,时不时侧首叮嘱云月留意脚下;云月一手提着小巧书箧,一手由小圆轻轻扶着,小鱼拎着一把锡制执壶跟在后面。云月目光悄悄打量周遭,心中已了然,这条通路只连通内宅,并不经过前院男塾。

    不多时,便见一道黑漆侧门,门楣悬着黑底金字木匾,上书明训院。守门老嬷嬷见姑娘们来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悄声推开院门。

    院内清幽,几竿青竹倚墙而立,阶前洒扫得一尘不染。正房便是授课主堂,西厢房堆放书卷笔墨与女红器具,东厢房是齐先生起居休憩之所。廊下立着两名值房丫鬟,见姑娘入内,只垂首侍立,不多言语。

    踏入正堂,屋内早已收拾妥当。数张矮案依长幼次序排布,案上预先铺好毛边纸、砚台与清水;墙角书架整齐摞着《女诫》《内训》《论语》与各色字帖。廊外丫鬟尽数退至院外值房等候,若无传唤,不得擅自入内。

    堂前案边立着一位妇人。

    齐先生年逾四旬,容貌清隽素雅,眉目沉静疏淡,不见风霜刻薄之态,自有书卷浸润出来的温气。平日里多着素色青绫、月白细布衣裙,不施脂粉,不佩珠翠,仅一支素玉簪绾起青丝。身姿端挺,举止从容沉静,一身清雅儒风,端庄有度,叫人见之便心生敬重。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身,目光自云棠、云溪身上掠过,最终落在年纪最小的云月身上。

    云棠与云溪敛衽屈膝,齐齐行礼:“见过齐先生。”

    云月连忙依样放下书箧,恭谨屈膝:“学生徐云月,见过齐先生。”

    齐先生目光温和,声音清缓:“都起身吧。大夫人已经遣人来说过,今日六姑娘初次入塾。”

    待三人起身,她看向云月缓缓问道:“六姑娘从前可曾读过书,识得多少字?”

    云月垂首恭谨回话:“回齐先生,二姐姐曾做竹牌教我识字,母亲也亲自教我描红习帖,只是尚有许多字未能识全。”

    齐先生微微颔首,淡淡道:“无妨。既入我门下,便从头慢慢学起,只要肯用心,自能长进。”

    说着,她示意云月走到最末一张矮案前:“你的案几已经备好,往后便在此处落座。若是课业跟不上,课间可前来问我,或是向几位姐姐请教。只是堂上授课之时,不可随意言语。”

    “学生记下了。”云月依言上前,将书箧置于身侧,端正落坐下来。

    齐先生步至堂前,取过一卷《内训》,轻声开课:“今日早课,诸位先温习前日所学,稍后再教六姑娘识字描红。女子读书,不求功名,唯求知礼明义、守心有度,日后方能立身持家。”

    话音落罢,堂中三位姑娘齐齐捧卷诵读。清润朗朗的书声漫出堂外,绕着院间青竹,漾满静谧后园。

    云月随众低诵,余光悄悄望向堂前的齐先生。

    想起祖母辰间说的往事,她心中暗有感怀。齐先生才情满腹,品性坚韧,当年却只因旁人的龌龊私过,无端背负数年污名、蹉跎韶华。可历经坎坷,她眼底无怨怼、无自怜,只沉静从容,潜心教书育人。

    世人最喜苛责女子、妄议是非,能熬过流言、守住本心者寥寥无几。也难怪祖母诚心相聘,许诺为她养老,只求良师教诲府中晚辈。

    她正暗自思忖,齐先生清淡的目光倏然扫来:“六姑娘,专心课业。”

    云月心头一凛,立刻收束杂念,垂眸凝神,专心跟读经文。

    暖晨光缕自窗棂斜斜而入,明训院的早课,便在这般静谧中徐徐启始。

    直至隅中,课业方毕。齐先生吩咐众人收好书卷,布置好次日需要温习、描红的课业,方才轻声道:“今日课业到此,你们各自回院歇息,记得温习。”

    众姑娘齐齐起身行礼告退。

    出了明训院,姐妹们在岔路口分道而行。云月辞别云棠、云溪之后,便带着小圆、小鱼,沿着游廊径直去往宣徽堂——今早出门前,她与二姐云瑶约好,下课后便去宣徽堂一同用午膳。

    一路行至宣徽堂,刚踏入院中,便见云瑶立在廊下等候。见她来了,云瑶连忙上前牵住她的小手,柔声问道:“今日初次入塾,还顺利吗?齐先生待你可好?课业可跟得上?”

    云月抬眼望向她,轻轻点头,神色认真:“一切都好,齐先生十分耐心,四姐姐、五姐姐也多有照拂。只是今日听祖母说起齐先生的往事,心中颇有感慨。”

    云瑶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叹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齐先生的事,府中年长些的姑娘大多听说过。她是难得的良师,你好生用心求学,莫要辜负爹爹、母亲与先生的一番心意。”

    说罢,二人一同入内去见沈丽君。

    沈丽君正倚在榻上歇息,见女儿归来,便微微坐直身子,温声询问今日塾中的情形。云月一一细细回禀,又说起齐先生手把手教她执笔描红之事。

    沈丽君听完,轻声叮嘱:“既然入了塾,便要尊师守礼,好生用功。若是课业吃力,便回来告诉周嬷嬷或是你二姐,不必独自硬扛。”

    “女儿记下了。”云月屈膝应下。

    不多时,丫鬟将午膳一一端入内室,布好案几。

    晚间,徐璟来西厢房寻云月。

    云月正伏在茶几上描字帖,见徐璟来了,连忙放下毛笔,招呼他落座。

    徐璟自行上了炕,开口问道:“六妹妹,你今日在明训院课业如何?”

    云月轻声回道:“九哥哥,齐先生性子虽偏清冷,授课却十分用心。不知九哥在立本堂那边,可还顺遂?”

    徐璟神色微带几分失落:“二哥下半年便要赴秋闱,三哥自去年起不再读书,专心随沈师傅习武;四哥正备考童生,六哥、七哥、八哥又都年长于我,课业本就远超于我。冯先生素来严厉,大多心力都放在二哥、四哥身上,我便只能日日描红练字,不像从前在祖父书房,能得到祖父面对面悉心指点。”

    云月温声劝道:“九哥哥,从前祖父单独教你,自然进度快些。只是祖父并非专司授业的夫子,论起教学经验,终究不及冯先生。况且祖父年事已高,不宜再为课业劳心,想来冯夫子心中自有安排。”

    徐璟点头叹道:“六妹妹说得是。近日我常见祖父面露倦色,有时坐着坐着便打起瞌睡,我心中不忍,便不去惊动他,自行伏案练字。”

    云月闻言默然,心中暗自思忖:祖父祖母日渐年迈,母亲又缠绵病榻,日后伯府内院,不知何人方能担起。

    徐璟又接着说道:“今日我还见到一个陌生少年,年约十三。听八哥说,他名叫钱庆乔,是三叔父房中钱姨娘的侄子,如今也在立本堂随冯夫子读书。”

    云月闻言回道:“祖母曾略略提过此人,只是我从未见过。不知他容貌品性如何?”

    徐璟细细回想片刻,方才说道:“身形约莫同七哥一般高,肤色白皙,眉眼有几分像钱姨娘,也算俊朗。只是平素寡言,不爱与人攀谈,我瞧着他孤零零的,心中不免恻然。”

    云月心中也生出几分悲悯。往日听府中下人们私下传言,钱庆乔远在福建的本家不知何故已然被抄。云月暗自揣测,此事多半与去年福建那桩大案有所牵连,想来是三叔父与钱姨娘心生怜悯,方才将他接入伯府安置。转念一想又觉蹊跷:钱家理应还有其他子嗣,为何偏偏只送了他一人前来伯府寄居?她反复思索,终究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