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京城暑气蒸腾,日渐燥热。
宣徽堂内室,周嬷嬷与青莲小心翼翼搀扶着沈丽君缓缓起身。她久病卧床,筋骨久未舒展,需每日起身靠窗小坐片刻,以免肌体僵硬、气血淤滞。二人轻手轻脚将她扶至窗边软榻坐稳,不过短短几步路,沈丽君便气息喘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孱弱之态尽显。
不多时,云瑶料理完府中杂务,亲自去往隔壁暖阁,抱来幼弟徐瑞,入内室陪伴母亲。
沈丽君望见一双儿女,苍白的面上漾开浅浅笑意,柔声问道:“瑶儿,家中事务都处置妥当了?”
云瑶轻轻点头,将弟弟抱稳:“都料理完毕,女儿便即刻过来陪娘亲与阳阳。娘亲今日怎的起身了?身子可还吃得消?”
怀中的徐瑞看见沈丽君,立时咯咯欢笑,咿咿呀呀地唤个不停,小手不住朝她伸去,满眼亲昵。
沈丽君心头一软,极想伸手抱抱幼子,奈何周身虚软无力,半点气力也无,生怕失手磕碰了孩子,只能温柔应声:“阳阳是想让娘亲抱抱吗?可惜娘亲如今身子孱弱,抱不动我的小郎君了。”
此言入耳,云瑶心口微涩,鼻尖发酸。她小心翼翼将徐瑞安置在铺着竹凉席的炕里侧,自己挨着炕沿坐下,柔声宽慰:“娘亲切勿心急,好生静养调理。待娘亲身子康健,阳阳也长大能站稳走路,届时娘亲再抱他,岁岁年年,来日方长。”
沈丽君心中清楚,自己产后蓐劳、气血枯败,脏腑根基已损,此生怕是难恢复如常,再也做不得寻常妇人的姿态。她不愿女儿为自己忧心,只温顺颔首应下。
稍作沉吟,她想起昨日与夫君徐承骁商议的家事,缓缓开口:“瑶儿,你定在八月初的及笄大礼,与阳阳七月中下旬的周岁试晬,时日相去不过半月。你父亲与祖母几番斟酌,打算将两桩喜事合并一日承办,免去府中两次操劳,你心中意下如何?”
云瑶眉眼温润,乖巧笑道:“全凭祖母与爹爹做主安排。娘亲身子孱弱,禁不起府中接连设宴、人来人往的嘈杂折腾,两礼同办最为妥当,也能让娘亲安心静养。”
看着通透懂事的嫡次女,沈丽君心中满是愧疚。若非自己产后重伤根本、缠绵病榻,何至于委屈女儿终身唯一的及笄大典,这般将就筹办。她轻声道:“娘亲早已命周嬷嬷为你备齐了一整套精致头面首饰。此番笄礼,我已特意递柬成国公府,请成国公夫人亲临,为你主持簪笄大礼。只是宴席应酬琐碎繁杂,祖母年高精力不济,你又要筹备礼事,此番操持,便只能劳烦你二婶了。”
云瑶懂事点头:“女儿也是这般思量。祖母近年精力大不如前,前几日核对府中账目,便险些出错,幸而女儿及时察觉更正,未曾声张,只悄悄改过,免得祖母心中郁结难过。”
沈丽君闻言,心中愈发愧对婆母,心头更是沉甸甸的忧虑。
再过不久云瑶便要出嫁,伯府中馈无人承接。二房李文秀掌家心思活络,却素来心胸狭隘、凡事计较。自己久病缠身,三个年幼的孩儿尚且懵懂弱小,日后若是二婶独掌中馈,会不会苛待她的孩子?
思及此处,沈丽君忧心忡忡道:“你祖母本是安享天年的岁数,却因我这病躯拖累,日日为府中庶务操劳。如今你又将近出阁,府中家事终究要有妥当之人接管。你二婶若能心胸宽厚、处事公允,你祖母大可放心将庶务交付于她。可正因她心性爱计较、格局狭小,婆母才始终不愿让她独当一面、主持家事。”
云瑶早已看透府中利害,心中同样惴惴不安,唯恐弟妹日后受委屈。她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涩与恳切,轻声提议:“娘亲,若是可行,女儿可否推迟两年出嫁?留在府中帮衬祖母料理家事,照拂弟妹,待弟弟妹妹年岁稍长、诸事安稳,女儿再议婚事不迟。”
沈丽君当即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万万不可。成国公世子如今已是十八岁,你若再耽搁两年,他年方二十,身边必定早已安置通房侍妾。你届时嫁入国公府,根基薄弱、局面复杂,再难立足。瑶儿,娘亲知晓你心性纯良、顾念家人,可女子婚嫁终身事重,你需抢先诞下嫡长子,方能在婆家站稳脚跟,护住自身体面,你可明白其中利害?”
一番肺腑之言,说得云瑶面颊绯红,羞怯垂首:“娘亲莫要多虑,女儿如今尚且未出阁,不必早早忧心这些。”
沈丽君正欲再多叮嘱几句闺阁处世、侯门立身的道理,门外忽然传来轻快脚步声,云月与徐璟散学归来。
姐弟二人踏入内室,齐齐躬身向沈丽君行礼问安,随后便围到炕边,兴致勃勃地逗弄年幼的徐瑞,屋内一时暖意融融。
沈丽君望着活泼的儿女,眉眼柔和,温声询问:“一路晒着日头归来,想必饿了吧?青莲,快去备午膳。”
云月快步走到软榻旁,俯身看着母亲,满眼关切:“娘亲今日竟能起身坐立,身子可好些了?是不是多了些气力?”
沈丽君不愿小女儿为自己挂怀,浅笑道:“是啊,今日精神尚可,便让周嬷嬷与青莲扶我起身坐坐,活络筋骨。”
“那娘亲可有想吃的菜式?女儿亲自去小厨房为娘亲取来。”云月眉眼明亮,格外孝顺。
“不必劳你费心。”沈丽君含笑摆手,“周嬷嬷早已备好我的膳食,清淡合宜。这般酷暑天气,你散学途中,丫鬟可有好好为你遮阳?”
云月连连点头,语气轻快:“娘亲放心,一路皆是小鱼为我撑伞遮阳,小圆随身执扇纳凉,半点未曾受热。”
沈丽君问道:“闺塾里天气闷热,你祖母可曾命人送去冰盆消暑?”
“早已送去了,塾中凉爽,并不燥热。”云月应声答道。
徐璟随即开口,稚气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二姐,立本堂书房也备了冰盆。只是今日磨墨之时,我无意间瞧见钱师兄小臂起了不少痱子,想来他暂住的院落,未必有冰消暑。”
云瑶微微思忖:“府中冰份照例按房分发,尽数归三婶院中统筹,钱公子寄居读书,有无份例我倒是未曾留意。”
沈丽君闻言,看向身侧的徐璟,柔声问道:“璟儿,你与钱师兄素来交好?是他同你言说身生痱子、暑热难耐的?”
“并非师兄告知。”徐璟认真摇头,“是我见他挽袖磨墨,无意间看见的。钱师兄为人谦和,时常帮我整理课业、指点我不懂的经义学问,待我极好。”
沈丽君闻言莞尔,对云瑶嘱咐道:“瑶儿,你明日细细打听一番。若钱公子院中无冰消暑,便去回禀祖母,每日给他院中送去两盆冰块。盛夏酷暑,最是容易染暑热病症,切莫委屈了读书的学子。”
女儿记下了。”云瑶轻声应下。
徐璟听闻母亲与二姐愿意相助,顿时眉眼舒展,欣喜问道:“那钱师兄身上的痱子,很快就能痊愈了吗?”
云瑶温柔笑道:“明日我让人送去府上特制的消暑扑身药粉,再备上冰镇绿豆汤,清热祛痱、消解暑气,自然会好转。”
徐璟心中欢喜,郑重对着云瑶躬身一礼:“多谢二姐费心,孩儿替钱师兄谢过二姐!”
见九弟这般真诚质朴的模样,云瑶与云月皆是忍俊不禁,掩唇轻笑。
沈丽君看着和睦乖巧的儿女,心中宽慰,温声叮嘱:“好了,时辰不早,让周嬷嬷摆膳吧。你们用完午膳,即刻回院歇息,酷暑时节切勿四处跑动嬉闹,免得沾染暑气、中暑伤身。”
姐弟三人齐齐恭敬应诺,乖巧听话。
次日清晨,寿宁堂正厅清朗静谧。
老太太端坐主位,神色平和,对着立在下首的二位儿媳缓缓开口:“如今已然敲定,瑶儿的及笄大礼、瑞儿的周岁试晬,统一定于七月二十八同日举办。你大嫂身染沉疴,无力操劳府中事务,我年岁渐高,精力亦大不如前。此番双礼宴席的一应大小琐事,便尽数托付你们二人操持了。”
二夫人李文秀闻言,眉眼含笑,上前轻声问道:“婆母放心,儿媳定当尽心竭力。不知此番筹办,儿媳具体负责何等事宜?”
老太太略一思忖,从容吩咐:“稍后老身会拟定完整礼程,将采买、陈设、迎客、筵席诸事一一细化分派。你与三媳妇同心协力、相互帮衬,务必将两桩喜事办得周全体面,莫出半分差错。”
李文秀与姚姝齐齐躬身,温声应诺:“儿媳谨遵婆母吩咐,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