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一人接手城北兩家皮貨鋪後，日子瞬間被填得滿滿當當，頭幾日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疲態。
城北老店的皮子庫存告急，需要逐一清點補貨、對接供貨商；新店剛開業不久，裝修收尾的零碎活計、貨品規整、客流照看樣樣都要盯，她整日在兩家店之間來回奔波，從清晨天不亮忙到日暮西山，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不過短短幾日，本就縴細的腿又瘦了一圈，臉頰也透著疲憊，卻依舊咬牙硬撐著。
阿青心疼她，時常抽空過來搭把手，可阿青本就性子沉默，不善言辭，向來只會埋頭干重活，幫忙搬運皮子、碼放貨品、打掃鋪面，面對進店的客人，卻不知如何開口招呼、介紹貨品，只能幫阿月分擔些體力活，生意上的事半點幫不上忙。
這日午後，店里的客人漸漸散去，難得清閑片刻，阿月趴在新店的櫃台後，捧著厚厚的賬本，眉頭緊緊皺成一團，指尖一遍遍劃過賬面上的數字，嘴里小聲念叨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連日的奔波加上賬目對不上，讓她滿心焦躁，眼底滿是疲憊，指尖都因為反復撥算盤泛著紅。
甦芷在對面香囊店忙完手頭的活，抬眼瞥見對面皮貨鋪里，阿月愁眉苦臉的模樣，便揣著幾分擔心，快步走了過來。一進門就看見阿月盯著賬本發愁，連忙走上前，輕聲問道︰“阿月，怎麼了這是？一臉愁容，出什麼事了？”
阿月听見聲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把手里的賬本遞到甦芷面前，語氣帶著幾分窘迫和慌亂︰“甦芷姐，你快幫我看看這筆賬，我算了好幾遍，始終對不上，差了好些銀子，我實在是算不明白了。”
甦芷接過賬本，拉過一把凳子坐下，耐心地逐行翻看。只見賬本上，阿月一筆一劃將進貨、出貨、銀錢進出記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每一筆款項都標注得明明白白，看得出來十分用心，可到底是初學算賬，加減核算時出了差錯，前後賬目差了一兩多銀子。
甦芷指著其中一行賬目，笑著給她指點︰“你看這里，進貨花費五十兩，出貨營收六十兩，相減下來本該剩余十兩銀子，你誤算成了八兩，就是這里出了錯，才導致整個賬目對不上。”
阿月連忙湊過頭，順著甦芷指的方向仔細一看，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滿心愧疚︰“都怪我太粗心了，這麼簡單的賬目都能算錯，真是太沒用了。”
甦芷看著她自責的模樣，連忙柔聲寬慰︰“沒事沒事，誰都有出錯的時候，剛學算賬的時候，誰不是磕磕絆絆的，我剛開始學記賬、算賬的時候，錯得比你還多，有時候一筆賬能算錯好幾回，改過來就好了，不用往心里去。”
甦芷的話，瞬間撫平了阿月心底的焦躁和自責，她重重地點點頭，接過賬本，拿起算盤，重新靜下心來核算。甦芷沒有立刻離開，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她撥弄算盤。
阿月的手指不算靈巧，撥算盤時略顯生澀僵硬，卻格外認真，一筆一筆慢慢核算，眼神專注，不放過任何一個數字，哪怕速度慢，也始終一絲不苟。
過了小半個時辰，她終于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時，眼底滿是欣喜︰“對好了甦芷姐，這次賬目徹底對上了！”
甦芷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叮囑︰“你看，只要靜下心慢慢算，就不會出錯。以後記著，每天打烊後，都把當天的賬目對一遍，哪怕出錯了，當天就能及時改正，千萬別攢著，攢到最後賬目亂了，就更難核對了。”
阿月牢牢記住甦芷的話，用力應了一聲，甦芷這才轉身，回了對面的香囊店。
傍晚時分，夕陽染紅了半邊天，凌霜處理完手頭的事，來到新店。她站在店門口，靜靜看著店內整潔的貨品和忙碌的阿月，駐足片刻後，才邁步走了進去。
阿月正趴在櫃台後，整理當日的貨單，抬頭看見凌霜，連忙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恭敬︰“凌姐，你來了。”
凌霜淡淡點頭，徑直走到櫃台前，伸手拿起桌上的賬本，逐頁仔細翻看。阿月站在一旁，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心里七上八下，滿是緊張，生怕自己算錯的賬目被凌霜發現，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多時，凌霜合上賬本，輕輕放在桌上，語氣平靜無波︰“賬目一共算錯了三處。”
阿月聞言，瞬間低下頭，臉頰通紅，小聲回道︰“我……我下午已經發現錯處，全都改過來了。”
凌霜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責備，語氣淡淡︰“改過來就行，日後算賬仔細些，切莫急躁。”
說完，便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徑直離開了店鋪。
阿月連忙追到店門口，看著凌霜遠去的背影，懸著的心終于徹底放下，長長舒了一口氣，渾身都輕松了不少。
這時，阿青從里屋搬著貨品走出來，站到阿月身邊，看著凌霜的背影，輕聲問道︰“凌姐罵你了？”
阿月搖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輕松的笑意︰“沒有，凌姐沒罵我，就只是叮囑我以後仔細點。”
阿青了然點頭，語氣篤定︰“那就是沒生氣。”
阿月有些好奇，抬眸看向她︰“你怎麼知道凌姐沒生氣？”
阿青望著凌霜離去的方向，緩緩說道︰“我跟在凌姐身邊最久，太了解她了，她若是真的生氣，只會一言不發，臉色冷得嚇人，方才只是叮囑你，便是全然沒有怪罪你的意思。”
阿月細細回想凌霜方才的神情，覺得阿青說的確實沒錯，心底的最後一絲忐忑也消散殆盡，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
夜里，打烊回到霜記老店，阿月依舊沒有歇息，坐在燈下，把兩家店的賬本全都拿出來，一遍遍反復翻看、核算。
阿青在一旁擦拭自己的佩刀，動作輕柔，看著她翻來覆去核對賬目，忍不住開口問道︰“都已經核對好了，還不放心嗎？”
阿月搖搖頭，眼神專注︰“不是不放心，是我算賬太慢了，我想多練練，爭取以後算得又快又準，不再出錯。”
阿青放下手中的擦刀布，起身走到她身邊，看著她生澀撥弄算盤的手法，一眼便看出了問題︰“不是你不用心，是你算盤打得不熟，手法也不對，自然速度慢。”
說著，阿青拿過算盤，指尖靈活撥動，演示著正確的手法︰“你看，撥珠子時手指要輕巧，不要用蠻力，每一下都精準到位，這樣既快又不會出錯。”
阿月睜大眼楮，認真看著阿青的動作，跟著一點點模仿，可手指依舊有些笨拙，卻比之前順暢了不少。阿青耐心教了她許久，才把算盤還給她︰“別著急，這種事急不來，多練練就好了，練得多了，手指自然就靈活了。”
阿月重重點頭，將阿青教的手法記在心里，睡前又反復練了好幾遍。
次日一早，阿月特意抽空，去後院找甦蓉。甦蓉素來擅長算賬，整日坐在屋里，對著算盤和賬本忙碌，指尖撥動算盤的聲音從未間斷。
听見腳步聲，甦蓉頭也沒抬，依舊專注于手中的賬目，輕聲問道︰“有事？”
阿月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攥著衣角小聲說道︰“甦蓉姐，我想跟你學打算盤，我雖然會一點，可打得太慢，還總出錯，實在耽誤做賬。”
甦蓉這才放下手中的筆，抬眸看向她，有些疑惑︰“你不是會打算盤嗎？”
阿月低下頭，滿臉窘迫︰“會是會，就是手法不對，打得生疏，老是算錯數。”
甦蓉聞言，把桌上的算盤推到她面前，語氣平淡︰“你打一遍我看看。”
阿月接過算盤，按照自己以往的手法，慢慢撥弄珠子，核算了一筆簡單的賬目。
甦蓉靜靜看完，沒說話，拿過算盤，指尖翻飛，行雲流水般演示了一遍正確手法，開口指點︰“你的手指太僵硬，握算盤的姿勢也不對，撥珠時該用食指、拇指配合，中指輔助，不是胡亂撥動。”
說罷，甦蓉握著她的手，一步步教她調整姿勢、撥珠手法，耐心又細致。阿月學得格外認真，全神貫注地記著每一個要點，整整一個下午，都在跟著甦蓉學算盤，手指漸漸靈活了不少。
教完之後，甦蓉把算盤還給她，叮囑道︰“回去之後多練習，每天堅持打十遍基礎賬目，不用半個月，就能打得又快又準。”
阿月滿心感激，連連道謝，才捧著算盤離開。
轉眼半個月過去，在阿月日復一日的刻苦練習下，她的算盤打得愈發順溜，指尖翻飛，動作嫻熟，賬本上的數字看一眼，便能快速精準核算，再也沒有出過錯，兩家店的賬目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日，凌霜照例來店里查賬，拿起賬本逐頁翻看，指尖劃過工整的賬目和精準的核算數字，從頭到尾，沒挑出一絲差錯。
阿月站在一旁，心里雖有期待，卻不再像以往那般緊張，靜靜等了片刻，才輕聲問道︰“凌姐，賬目都沒問題吧？”
凌霜放下賬本，抬眸看她，淡淡吐出一個字︰“行。”
簡單一個字，卻讓阿月瞬間笑開了花，眼底滿是欣喜和成就感，連日來的辛苦練習，都有了最好的回報。
凌霜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忽然開口問道︰“你去找甦蓉學的算盤？”
阿月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是，多虧了甦蓉姐耐心教我，我才能進步這麼快。”
凌霜沒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店鋪。阿月站在櫃台後，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踏實又溫暖，渾身都充滿了干勁。
傍晚時分，凌霜再次來到甦家後院。彼時甦雯雯正在院里收攏晾曬好的藥材，動作從容舒緩，看見凌霜進來，只是抬眼示意，並未多言。
凌霜徑自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開門見山，將阿月刻苦練習算盤、如今賬目打理得井井有條的事，緩緩說給甦雯雯听。
甦雯雯听完，停下手中的活，眉眼間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這姑娘心性踏實，肯學肯干，難得的很。”
凌霜輕輕點頭，神色淡然。
甦雯雯將藥材悉數收攏好，走到她身旁坐下，語氣帶著幾分贊許︰“你身邊調教出來的這些人，如今一個個都能獨當一面，模樣愈發周正了。”
凌霜沉默片刻，語氣認真︰“並非我教得好，是她們自己肯上進、肯用心學，我不過是給了她們一個機會。”
甦雯雯看著她，眼神通透︰“你願意放手，願意給她們學習、歷練的機會，願意信任她們，這就足夠了。”
凌霜聞言，沒有再接話，沉默片刻後，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甦雯雯，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甦東家，多謝了。”
甦雯雯看著她，沒有多問，只是眉眼彎彎，淡淡笑了笑，並未多說什麼。
凌霜走後，甦芷從屋里跑了出來，看著凌霜遠去的背影，滿心疑惑地湊到甦雯雯身邊︰“三姐姐，凌霜這次過來，又是為了什麼事啊？”
甦雯雯重新拿起藥材，淡淡回道︰“她是來謝你的。”
甦芷瞬間愣住，滿臉茫然︰“謝我？謝我什麼呀？我也沒做什麼啊。”
“謝你當初幫阿月核對賬目，耐心指點她。”甦雯雯笑著說道。
甦芷依舊不解，眨了眨眼︰“我就是順手幫了個小忙，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啊？”
甦雯雯看著她疑惑的模樣，沒有多做解釋，低頭繼續打理手中的藥材，任由甦芷在一旁滿心好奇地追問。
東宮之內，燭火搖曳，光影靜謐。蕭珩放下手中翻閱的書卷，靜靜听著暗衛躬身稟報，將阿月刻苦學習算盤、精準打理兩家店賬目、愈發干練的諸事悉數听完。
蕭珩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中滿是感慨︰“凌霜身邊的人，從前連賬目都分不清，如今個個都能熟練算賬、獨當一面，倒是長進不小。”
暗衛垂首立于一旁，不敢隨意接話。蕭珩緩緩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窗外夜色溫柔，晚風輕拂，帶著草木的清香，一片祥和。他望著窗外的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輕聲喃喃自語︰
甦三小姐，你身邊這些人，在你的潛移默化下，一個比一個能干，都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好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