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桂花落盡的第五日，深秋的第一場寒霜，悄無聲息落滿整座庭院。
破曉天清，晨氣寒涼。甦芷推門而出的剎那，滿目皆是清淺素白。院中青石板紋路之上，均勻覆著一層極薄的白霜，似是夜風悄悄鋪就的素色薄毯，干淨又清冷。
南北牆根的薄荷叢間，細碎霜晶密密凝在葉面，粒粒剔透，在初升的晨光里折射出微弱細碎的亮光，清瑩好看。南牆根移栽的三株新薄荷亦未能幸免，通體被霜色輕輕覆蓋。晨間溫度漸升，葉邊的薄霜正順著紋路緩緩消融，凝成一粒粒圓潤細小的水珠，靜靜凝在葉沿，搖搖欲墜。
一院草木、青石，盡數被初霜輕覆，深秋的寒涼，一夜之間落得真切。
甦芷緩步行至井台邊，晨起汲水，只覺寒意更甚往日。木桶貼于井壁，再起時，桶壁外側已然凝上一層比往日更厚的白霜，霜色勻淨，觸手冰涼。
提水出井，水面浮起一層淡淡朦朧的白霧，裊裊升騰，在清冷的晨間空氣里緩緩上浮，又慢慢消散無蹤。
她蹲在井台邊淨手，流水漫過指尖，涼意澄澈鋒利，比前幾日的秋涼更沉、更清晰。仿佛積攢一秋的寒意，在這一夜霜降之後驟然加厚，穩穩宣告深秋已至，冬意悄然蓄勢。
連窗台靜置的一排舊物，也盡數落了薄霜，染上深秋的清寂。
兩只新舊桂花布袋的布面之上，凝滿細密霜晶，晨光輕落其上，泛著柔柔細碎的微光，樸素布料也添了幾分素白秋韻。陶碟溫潤的釉面覆著一層淺淺霜色，碟沿處溫度略高，霜花已然先行消融，凝成細小水珠，順著圓潤的碟邊緩緩滑落。
一旁靜置的舊藥瓶亦是滿身霜白，瓶口塞著的干薄荷葉被消融的霜水微微浸潤，葉色比往日更深更沉，與泛舊的瓶身相融，愈發沉靜。
甦芷途經窗台，指尖輕觸布袋邊角。微涼霜水沾在指尖，清冽的觸感干淨明晰，是初霜獨有的溫度，清冷、安靜，不染塵囂。
晨間庭院靜謐，天光清寒。
小趙收拾完畢從配藥房走出，端著水碗前來倒水，行至井台邊微微駐足。她俯身蹲落，手背輕貼微涼的井沿，刺骨的涼意順著肌膚漫開，比往日的秋寒更重幾分。
她默然感受著驟然降溫的時序，心中了然初霜已至，無需言語感慨，靜靜片刻，便端著水碗轉身折返屋內。
入霜之後風更寒涼，配藥房的窗戶已然收得極窄，只留一道細細縫隙維持通風。微涼秋風從縫隙里緩緩滲入，裹挾著屋內干透藥材的沉斂氣息，混著屋外霜土的清冽味道，糅合成深秋獨有的干淨氣息，淡淡漫滿屋內。
午後日色清淡，風燥天涼。
阿禾如常從巷口緩步走來，靜立院門檻之外，抬眸望向滿院霜色，輕聲開口︰“昨晚的霜，落得不小。”
彼時甦芷正蹲在北牆根下，細心摘除被寒霜打蔫卷曲的薄荷葉。經霜一過，部分葉片失了往日挺拔，微微疲軟垂落。她低頭打理草木，不曾抬頭，輕聲應答︰“今年秋短，初霜來得格外早。”
阿禾立在門邊靜靜觀望片刻，目光掃過覆霜的薄荷、空落的桂樹與結霜的窗台，以一方門檻的距離，默默確認著今年秋天的時序進度。秋將盡，冬將至，四時輪轉從不誤期。
確認完畢，她轉身緩緩離去。穿巷秋風隨人掠過，帶著霜後土地特有的干燥氣息，混著枯草淺淺的荒意，清寂綿長，是深秋日暮最真切的味道。
暮色徐徐沉降，晝暖散盡，寒意重歸庭院。
甦芷移步南牆根，細細修整三株新薄荷的枝葉。經霜的嫩葉質地發軟，葉緣微微蜷縮，褪去了春夏的鮮活張揚，以柔軟的姿態，慢慢適應日漸降低的氣溫，默默耐受深秋的寒涼。
盡數打理干淨，她起身抬眸望向窗台。日間凝結的寒霜早已徹底消融，布面、釉面、瓶身的水漬靜靜風干，窗台風物恢復往日沉靜模樣，依舊整齊排布、各安其位。
不多時，廊下燈火溫柔亮起，暖黃的柔光溫柔鋪散，橫跨整座庭院，輕輕攏住兩叢漸入暮秋的薄荷，也覆上枝葉疏空的桂樹。暖色沖淡了霜後的清冷，讓寂寂深秋多了幾分安穩暖意。
甦芷靜立井台邊，凝望暮色中的小院片刻，四時清寧，萬物有序。隨後轉身抬步回屋，木門輕合，發出一聲干澀細微的輕響，微弱消融在晚風之中。
夜色徹底鋪滿屋檐，晚風貼著牆根低低游走。
風里帶著霜後干土的清燥，還有薄荷日漸淺淡的草木氣息。盛夏的青綠余味慢慢褪去，深秋的清寂愈發濃重。
牆角殘存的薄荷葉在沉沉暮色里輕輕晃動，安靜完成秋天最後的蓄力與鋪墊，坦然等候冬日的到來。
秋風緩緩掠過庭院，似是輕輕收攏這一頁深秋的篇章。秋意將盡，歲華向晚，整座小院安靜落盡秋光，靜待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