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三日，何姑娘終于將新版薄荷葉配比的小樣盡數配妥。
這批新方香囊一共二十袋，用料精細、配比嚴謹，她整齊碼放在配藥房內層貨架，靜置沉澱香氣，專等甦芷核驗定奪。幾日靜心打磨，每一分藥量、每一層氣息，都被她反復斟酌拿捏，只求穩妥適配南北氣候。
正午時分，日光和煦，甦芷如約來到配藥房。
她取出二十袋小樣逐一查驗，每一袋都親手拆開，捻開藥粉細細揉搓、反復嗅辨，對比香氣層次與留存底蘊。全程沉靜細致，無一處敷衍。核驗完畢，她抬眸頷首︰“氣息穩了，可以正式試賣。城南、城東兩家店鋪各分一半鋪貨。”
何姑娘應聲照做，取來兩只木箱，將新方香囊均分裝好，整齊擺放于院門口，等候老周出車送貨。
店內日常常規貨已然配妥，小琴、阿秀各自低頭忙碌，屋內只剩稱量藥粉、輕碾藥材的細碎聲響，比平日更顯靜謐安穩。
清閑之余，何姑娘取出從清江鎮帶回的各樣樣品，逐一規整收納，小心夾入隨身舊冊。她對照南北兩地薄荷品相、干濕氣息、香氣厚薄，落筆細細記錄對比差異，又在頁末寫下清江鎮後續換季備貨、配方微調的初步盤算，字字周全，事事謀定在先。
不多時，老周趕著牛車抵達後院。
何姑娘親自將兩只貨箱搬上車，細心叮囑︰“城南的貨先靜置核驗，讓甦芸看過品相、確認無誤後，再上架試賣。”
老周一一記下，應聲駕車離去。
數日鋪貨試賣，市面反饋緩緩傳回後院。
城南、城東兩店各售出數十袋新方香囊，客人評價褒貶有度、層次分明。城南客人直言，新款薄荷初聞清冽偏銳、前調略沖，待香氣回落，後半段溫潤綿長，底蘊比舊款更穩更厚；城東新店起初走貨平緩，寥寥數袋無人問津，幾日過後，陸續有回頭客專程復購，偏愛這份清而不浮、涼而不寒的秋日氣息。
甦芸細心匯總數日銷量，新款總量較之金銀花潤燥款略少半成，已然追平經典細辛款的日常銷量，算是穩穩立住了腳跟。
傍晚，甦芸歸院，將完整銷量與客評細細告知甦芷。
甦芷听罷，轉身走入配藥房，將市面所有反饋如實轉述給何姑娘。
彼時何姑娘正低頭稱量藥材，指尖分寸穩準，動作行雲流水。听聞反饋，她手上動作微微一頓，心緒了然，隨即依舊穩穩將稱好的藥材倒入藥臼，慢慢碾磨，神色平靜無波，不驕不躁。
知曉前調偏沖的細微缺憾，無需旁人提點，她心中早有微調盤算。
當日收工之前，她從容抽出抽屜里的新方配比單，對照客評與自身品辨經驗，微調幾處關鍵藥量，刪改數字，重新工整謄寫一份全新配比，仔細夾入冊子存檔，定型新版方子。
一旁配藥的小琴盡數看在眼里，卻未曾多言半句。待手中活計做完，她依舊按照往日規整習慣，將成品整齊碼架、標簽朝外，擺放次序與何姑娘一貫的規矩分毫不差。阿秀隨之收尾歸整，店內秩序井然，默契如常。
午後閑暇，諸事安頓妥當，何姑娘獨自出城，去往城北尋訪凌霜。
凌霜正在作坊里鞣制新皮，刀工利落，動作嫻熟。見她進門，即刻放下手中刀具，輕聲問詢︰“清江鎮那邊，徹底穩了？”
何姑娘輕輕點頭，語聲安穩︰“續了三年租約，鋪務托付妥當，有人照看，無需掛念。”
凌霜素來話少，知曉她行事穩妥，便不再多問，轉身從貨架取下一只小巧陶盆。盆中帶著濕潤原土，一株薄荷苗長勢鮮活，葉片圓潤肥厚，短睫粗根，品相極佳，與後院牆根栽種的乃是同一品種。
“去年分株留存的新苗，你帶回清江鎮栽種。”
何姑娘俯身細看，根須完整無缺，長勢蓬勃，滿心妥帖。她將陶盆輕放腳邊，抬目掃過滿架皮貨與牆邊新硝的坯料，隨口問詢︰“北邊銷路依舊通暢？”
“通暢。”凌霜應聲，“比去年還多兩成。”
市面安穩，諸事順遂。何姑娘無需再多掛念，抱起陶盆起身告辭。行至門口，她腳步微頓，回頭輕聲許諾︰“開春之前，我把京城所有新方子徹底定型，再回江南。”
凌霜頷首應允，淡然目送她離去。
歸院之後，秋風微涼。
何姑娘徑直走到南牆根，將陶盆里的薄荷苗連帶原土完整取出，在三株老薄荷旁掘出淺坑，穩穩栽種入土，細細覆土、掌面壓平。
她退後兩步靜靜觀望，新苗與舊株間距恰當、排布齊整，扎根安穩，只待秋風滋養、來年春雨抽芽。
暮色沉沉落滿庭院，甦芷緩步走來，蹲身在牆根邊，輕輕摘去薄荷殘株上干枯的黃葉，打理干淨庭前草木。
她抬眸望向燈火通明的配藥房，窗紙透亮，映著何姑娘伏案低頭、靜心配藥的沉靜身影，安穩篤定，一如往昔。
甦芷靜靜佇立片刻，轉身歸屋。
廊下燈籠暖光灑落，溫柔籠罩整座庭院。枯木新苗、階前草木、庭前桂樹，盡數浸在暖色燈火里。深秋晚風貼著牆根輕拂而過，攜著霜後干土與枯草的清淺氣息，繞井穿行，安靜悠然。
配藥房內燈火長明，三道人影錯落晃動，各守其位、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何姑娘案前，改過的新版配比單妥善存檔，明日待試的第二批小樣整齊靜置一旁。牆根新栽的薄荷苗穩穩扎根，南北兩地的諸事、新舊方子的打磨、江南鋪務的安頓，一一落在心頭。
兩頭牽掛，一身承擔。
她從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只把萬千瑣事，一件一件理順，一步一步做實，靜待所有耕耘，終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