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薄荷配方上架試賣,整整歷時半月。
半個月的市面沉澱,足夠攢出最穩妥、最真實的客群反饋。城南、城東兩店分頭鋪貨、逐日記賬,銷量、復購、口碑一一清晰可查。
城南客源偏愛清潤秋香,新款薄荷香囊走貨更穩,回頭客絡繹不絕,甚至比夏日爆款金銀花陳皮款的復購率還要高出一截。城東客流雖緩,卻也穩步走量,口碑慢慢發酵沉澱。
傍晚時分,甦芸將兩店半月賬目盡數匯總核對。新款整體銷量雖比經典細辛款略少小半成,卻遠超普通常規安神香囊,穩穩高出近兩成。新品能在短時間站穩腳跟,已然算得上徹底成型、可以常駐的方子。
對賬完畢,甦芸傍晚歸院,將最終數據與市面反饋如實告知甦芷。
甦芷听罷,心中了然,徑直走入配藥房,將所有數據、客評與銷量結果,一一轉述給何姑娘。
彼時何姑娘正端坐案前,靜心稱量當日常規藥材,指尖分寸平穩絲毫不亂。听完所有匯報,她神色沉靜,只是輕輕點頭,無半分欣喜張揚,亦無半分遲疑疑慮。半月試水、反復微調、耐心等候,所有結果皆在她預料之中。
當日收工之前,屋內瑣事盡數做完,她從容拉開抽屜,取出那張前後改過三遍的薄荷配比草稿。紙上層層涂改的字跡,藏著她數次斟酌、微調、打磨的痕跡。
她取來干淨紙頁,一筆一劃工整謄寫全新定稿版本,字跡規整清晰,藥量精準無誤,再仔細夾入個人記事冊中,穩妥歸類,排位在細辛、三味兩款經典配方之間,與老店核心方子並列存檔。
存檔完畢,她隨手從貨架取來新收薄荷葉,依照定稿配比,精心調配出最後一批確認小樣,整齊靜置在台面內側,靜待最終核驗定型。
次日晨光清朗,庭院靜謐。
何姑娘取出靜置一夜的確認小樣,專程送予四姨娘查驗。
四姨娘熟稔拆開袋口,輕嗅香氣,又捻開藥粉細細揉搓比對,品辨前後調、尾韻層次。香氣清潤不銳、涼而不燥,恰到好處,徹底磨去初版的倉促沖感,溫潤安穩,最適配秋日氣候。
核驗完畢,四姨娘微微點頭,落錘定音︰“可以徹底定下來了。規矩同細辛款一樣,錄入總冊,定為常駐常備款。”
這一句,便是院里最終的認可。
何姑娘抽出定稿配比單,移步總冊貨架,鄭重翻開厚厚總冊,在細辛款後、三味款前的空白頁,穩穩夾入新版薄荷配方。自此,新款正式歸入甦記正統方錄,與老店傳承方子並肩而立。
她輕輕合上冊頁,放回貨架原位,歸置得一絲不亂。
屋內安安靜靜,小琴、阿秀各自低頭忙著分裝、核對、記賬,指尖動作有條不紊,配藥房依舊是常年安穩沉靜的模樣。
午後,甦芷入庫存核,巡查配藥房物料。望見翻動過的總冊、嶄新歸檔的新方,心中已然知曉塵埃落定,無需多問。她靜靜上前,將架上新封裝好的香囊一一碼齊擺正,維持店內規整秩序。
何姑娘依舊端坐案前,不急不緩配著日常貨品,動作沉穩熟稔,日復一日,始終如一。
暮色漸臨,庭院秋風輕柔。
阿禾如常來到後院,在配藥房門口微微駐足。望見台面上整齊擺放的薄荷葉原料、定型的配比清單,還有靜靜歸位的方子總冊,她眼底了然,沒有推門打擾。
靜默片刻,她轉身走到南牆根,蹲身細看那株新來的薄荷嫩苗。
不過短短時日,新苗早已褪去移栽的青澀,葉片盡數舒展,長勢鮮活繁茂,翠色喜人,與早先三株老薄荷緊緊挨在一起,枝葉相依,長勢相融,再也分不出新舊先後。
草木安穩落地,一如方子安穩定型。
阿禾靜靜看了片刻庭前草木,默然起身,安靜離去。
隔日清晨,許老大照常趕車送新藥材入京。
整車物料盡數卸在檐下,他直身抬眼,恰好看見何姑娘端著水盆從配藥房走出。南北往返經年,彼此默契深厚,無需言語問詢。兩人錯身而過,許老大收拾妥當,便趕著牛車匆匆離去。
午後清閑,諸事安穩。
何姑娘靜坐案前,提筆寫好寄往清江鎮的書信。
信言簡短樸素,事事交代明晰︰新款薄荷方子已然徹底定型,錄入總冊,定為四季常備貨品,後續京城會統一直發新貨;另托許老大捎回一株薄荷新苗,煩請林掌櫃轉交吳伙計,栽種在清江鎮鋪子後院,讓江南分號也扎根一方甦記草木,南北同根,東西同源。
寫罷,她仔細折好信紙、封口封蠟,又從院中分出一株健壯薄荷小苗,用濕布仔細裹好根部,保濕護根,輕輕放置陰涼通風處,靜待許老大返程捎帶。
傍晚秋風吹庭,暮色溫柔。
甦芷蹲在南牆根,細心摘去薄荷枝干上最後幾片干枯殘葉,打理得庭前草木干淨疏朗。她起身抬眸,望向暮色中燈火亮起的配藥房。
暖黃窗紙之上,映著何姑娘低頭伏案的沉靜剪影,安穩篤定,日日如初。
甦芷靜靜佇立片刻,轉身歸屋。
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暖色燈光溫柔鋪滿整座庭院,將牆根幾株薄荷、庭前桂樹盡數籠入一片溫柔燈火之中。晚風順著牆根輕輕流轉,攜著霜後干土與淺秋草木的清淡氣息,繞過井台,穿過庭前空地,安靜悠然。
配藥房內燈火通明,三道人影錯落晃動,各守其位、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總冊已然歸架,新方穩穩存檔,薄荷苗、家書靜靜擺在院門邊,只待來日隨船南下。
京城這邊的新方徹底落定,四季配方盡數完善。
諸事圓滿,萬事穩妥。
再過些時日,秋風將盡、冬意初臨,她便可收拾行囊,踏浪南歸,回到那片她親手耕耘、穩穩扎根的江南煙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