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牛庆山在十七人初步名单后画了四种状态：资料齐全、保险待补、证件待查、只口头答应。
能马上报给总包的，只有十二人。
第一个电话接通，昨晚还说能去的熟手改了口。
“我老婆不让。”对方说，“你们公司刚开，外地干半个月，回来工资找谁要？”
牛庆山先把日工资、食宿和发薪方式解释了一遍，对方仍只说再想想。他没有继续拿多年交情逼人，当着众人的面把名字划掉。
“现在都不信工资，真进场后晚一天，他会先把整个班组搅起来。”
电话挂断后，牛庆山没有立刻划。他同那人合作过几次，知道对方手快，也知道临时再找同水平的人未必来得及。
“我再给他半小时？”
“可以等他决定，不能把他继续算在可报人数里。”孙浩把状态改成“未确认”，“他回来再加，不回来名单也不能跟着少一块。”
牛庆山最终在正式提交栏里划掉名字，通讯录里却没有删除。他盯着那个号码几秒，把人员总数减一，又给下一名熟工拨过去。
第二个人高处证下月到期，覆盖不了完整周期；第三个人虽已离开旧项目，系统退场尚未完成。牛庆山没有再把“能联系”算成“能进场”。
八点，四条工作线同时启动。
牛庆山继续找真实能到的人；郭明远查证件状态、保险起止和旧项目记录；韩春明按高处、动火、地面与驻场时间分组；孙浩汇总总包格式，并把缺口直接反馈给三人，不再等陆沉舟逐项批示。
第一份资料就出错。
李成海的身份证没问题，保险凭证却写成“李承海”。牛庆山联系保险公司，中午前补正。郭明远明确：信息不一致时，该人员不能被列为已通过。
赵峰的高处证能查到，系统生日却与身份证差一天。发证端未更正前，他只能按地面工申报，日工资少一百五。赵峰当场拒绝，退出名单。
牛庆山开着免提解释：“先按地面进，证件信息改好再调高处。不是一直少你一百五。”
“我去外地就是挣高处的钱。”赵峰说，“什么时候改好你们也不知道。让我按地面价等，我不去。”
他说完便挂断。牛庆山把手机扣在桌上：“技术没问题，就差系统一天。”
郭明远把证件查询页和身份证并排放着：“不是差一天工资，是正舟已经知道信息不一致。今天按高处报上去，以后谁还能相信我们说资料查过？”
牛庆山没有被说服得心服口服，却仍把赵峰从“高处”移到“待更正”，当天少了一个熟练工。郭明远的限制没有被陆沉舟改掉。
“以前他上过高，也没出过事。”牛庆山说。
“现在连岗位限制都不接受，进场以后更难停。”郭明远把状态改成退出，没有把决定上交陆沉舟。
上午九点半，十二份资料查完，真正无明显问题的只剩十人，一人保险待更正，一人证件待复核。
牛庆山又找到王顺。证件、保险和高处经验都够，韩春明却记得他曾因前一晚喝酒，第二天在门岗被拦。
郭明远没有凭旧事直接淘汰：“中午见本人。高处与动火人员，前一晚饮酒影响状态就停岗；能不能接受，当面说。”
十点四十，总包来电催最终名单。孙浩报出内部时点：“四点前提交，留一个小时让总包发现格式问题。不能拖到五点最后一分钟。”
总包安全负责人在电话里又强调，同一人员若仍挂在其他项目，资料会直接退回。孙浩挂断后立刻把“最近项目状态”从备注栏提到主表，要求每个人都核，不再只抽查高处和动火人员。
牛庆山看着新增的一列：“再查下去，十五个都未必剩。”
“那就先知道真实剩多少。”韩春明说，“进场那天被门岗退，少的不是一个名字，是整组排程。”
随后查出的周强已经结清旧项目工资，却仍显示在场。旧项目最快第二天上午完成退场。
孙浩把他移入“待补”，保留最后考勤和结算证明，但不放进首批名单。“这不是少一个，是他的准入时间晚一天。”
中午，牛庆山找到专项焊工蒋卫东。对方要求前两天每天八百元；总包取消动火窗口后的待工每天六百；食宿路费另计，不接受全周期常驻。
牛庆山嫌价格高，提出把动火两处尽量并在同一天。蒋卫东没有反对效率，却要求作业票、检测和监护条件提前确认：“你们临时说窗口开了，我人到了又不能干，不能让我拿自己的档期替总包等。”
孙浩把他从常驻人数里拿出去，初步名单少了一格。蒋卫东只出现在动火节点，普通作业面的缺口仍空着。
孙浩按节点人员单列，不拿他凑十七名常驻人数。动火窗口提前一天通知，保险由正舟补。
下午一点，王顺到办公室。
郭明远问：“项目期间接受班前酒精抽查吗？”
“能。”
“第二天上岗，前一晚不能喝。违反一次，先停岗。”
王顺先看牛庆山：“两瓶啤酒也算？”
牛庆山没有替熟人说情：“远成项目算。接受就签，不接受我另找。”
王顺最终签下禁酒承诺。郭明远仍把他列为开工初期重点复核，而不是签完就判定风险消失。
王顺签完没有立即把承诺书推回去，手指在“违反先停岗”旁停了几秒。他把笔帽扣好，又看了一眼牛庆山；牛庆山没有改口。王顺这才把纸递给郭明远，起身时没再拿“两瓶啤酒”试探。
下午一点四十，韩春明接到家里电话。他父亲下周三手术，自己要离开两三天。
“按四天排。”韩春明先说，“我会把踏勘、两处动火条件和第一周人员计划交清，但不能保证医院那边一定按原时间结束。”
他说完把自己的名字从下周三排程里划掉，没有先写“可远程协调”。手术当天他能接多少电话、医院会不会临时改时间，都不该成为项目资源。
牛庆山本想问能不能由家里其他人陪，话到“你爸”便咽了回去。他随即提出自己顶主作业面。
郭明远问：“你顶主面，谁协调总包、材料仓库和另一个作业点？”
这不是把难题送给陆沉舟，而是暴露了真实的管理缺口：正舟缺一个能在韩春明离开时接住主作业面的副手。
陈立民介绍了邱建东。此人带过检修防腐班组，懂作业票和总包流程，缺点是习惯自己说了算，不接受按普通班组长使用。
韩春明先给出意见：“可以见。临时接我的面，边界和交接必须在进场前谈。”
郭明远补充：“涉及高处、动火和交叉作业，他没有权绕过安全复核。”
牛庆山负责核他带人和现场能力，孙浩负责临时协议和任职证据。陆沉舟决定：今晚七点面谈，不因缺人提前许长期职位。
下午三点四十五，李成海保险补正，另一人证件状态通过。首批可报施工及辅助人员十五名，仍差两人。
牛庆山把十五个名字重新数了一遍，试着问能否把蒋卫东算进一个缺口。孙浩把专项栏和常驻栏并排推给他：“他只按动火节点来。把他算进十七人，普通作业面仍然少一个。”
“那周强呢？明早就能退场。”
“明早完成以后再补。今天状态还是在场。”
孙浩把三家候选的对比表摊开，正舟这一栏报价高、人数少；牛庆山盯着人数差，孙浩盯着“人员状态真实”那一格。若照实提交，资料可能被总包退回；若先凑满，责任会从第一天起对不上。
四点十八，孙浩按真实状态提交三部分：十五名首批人员；专项焊工蒋卫东；周强等待补人员。另说明三天内再补一名常驻施工人员。
发送键按下以后，办公室没有人庆祝。牛庆山盯着“十五名”，低声说正舟可能是候选里人数最少、报价还最高的一家。
“至少这十五个叫得来。”韩春明把前五天排程压到一个主面和一个地面辅助面，“总包若不接受，就按真实能力输。拿十七个假名字进去，开工第一天才会输得更难看。”
几分钟后，总包果然追问人员不足。孙浩没有重新把专项焊工塞回常驻配置，只把韩春明的真实开面安排发过去。客户没有立即认可正舟，只留下继续审核和补副负责人资料的要求。
发送前，孙浩把“十七人已落实”从方案摘要中删掉，改为“首批十五人，可覆盖前五日组织”。报价时的高峰配置没有被偷偷改小，进场顺序却按真实人员重新排过。
总包安全负责人追问只有十五人是否影响作业面。
韩春明给出的安排随即进入回复：前五天只开一个主作业面和一个地面辅助面；人员补齐并完成准入后，才扩大组织。正舟不拿两份有问题的资料换一张好看的进度表。
总包继续审核，并要求临时副负责人资料次日中午前提交。
晚上六点四十，办公室门被推开。
邱建东穿着袖口磨白的旧工装，先看墙上的十五人名单，再看向陆沉舟。
“陈工说，你们缺个能接管现场的人。”
“缺能顶七天主作业面的人。”陆沉舟说，“不是把整个项目交给你。”
邱建东没有立刻坐。他先走到排程表前，看完十五人分组，又指着只开一个主面的安排：“人少成这样，还把副负责人权限切开，你们准备让谁对进度负责？”
牛庆山正要回答，韩春明先把自己的四天缺口和交接范围说清。郭明远则把高处、动火复核的权限留在安全线上。邱建东听完没有表示认同，只拉开椅子：“那先谈我能决定什么。只让我背结果、不让我调人，这七天我不接。”
邱建东把桌上的七天安排表推回去，手指按住“负责人”三个字。能不能调人、谁有停复工权、结果由谁签字，任何一项没谈拢，他都不肯接表。
邱建东脸上的笑淡了。
一名真正能干的外部负责人来了。
正舟接下来要验证的，不只是他能不能把现场带快，还要看他肯不肯在别人划定的权限里承担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