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孙浩已经把人员表改到了第四版。
十五名首批施工及辅助人员里，李成海的保险信息已经补正；周强仍卡在原项目退场；曹瑞的高处经历只能证明做过防腐，证明不了具体点位；专项焊工蒋卫东初审通过。
最要命的一格还空着。
【邱建东：旧项目任职证明待核。】
距离总包下午两点的截止时间，只剩不到七个小时。
孙浩六点五十已经给邱建东发过一次消息。手机就压在键盘边，屏幕每亮一次，他都先停下手里的鼠标，再发现只是保险经办人或总包群通知。
牛庆山拎着两杯豆浆进门，把其中一杯放到他手边。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桌面流到人员表旁边，孙浩抽了张纸擦掉，没顾上喝。
“一晚上没回？”
“没有。原单位的人答应开档案柜，不等于今天一定找得到。”
牛庆山把十五个人的状态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李成海补正后的保险页已经打印出来，周强那一栏仍是红色，曹瑞后面多了“高处经历待复核”。名单看着越来越完整，真正能在门岗刷过去的名字却没有跟着增加。
“先把能做的做完。”孙浩把李成海的补正材料单独装订，“邱建东十点前不回，再走备用安排。不能十个人陪一份文件等。”
牛庆山问：“再催一次？”
“档案不在他手里，催不出文件。”陆沉舟把备用安排写到纸上，“十点还没有，邱建东按班组长报。我前四天驻场，老牛顶总体协调。”
“你还得顾公司这边，跑得过来？”
“跑不过来，也不能拿一份不存在的证明堵项目。”
郭明远没有参与排人。他把曹瑞带到楼下的低位模拟架，让他做十次双钩换位。
曹瑞动作熟，第三次和第六次却都抢在锁扣完全回位前移了重心。
“你不是不会，是嫌等那一下慢。”韩春明看完说。
“以前带班的都催快。”
“远成不会因为你省两秒，多给正舟一分钱。”
郭明远没淘汰他，也没替他写成合格：“动作能力满足，存在抢快习惯。进场初期重点观察，正式上高前由总包复核。”
八点刚过，韩春明又带着王顺下来。昨天王顺已经被提醒开工前接受酒精抽查，今天进门时仍有些不自在。
郭明远拿出便携式检测仪：“吹。”
“还真每天查？”
“前三天随机。你签过禁酒承诺，抽到谁就查谁。”
王顺对着检测口吹完，数值为零。他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昨晚连啤酒都没碰，这回能写清楚了吧？”
“能。”郭明远把时间、数值和本人签字留在记录上，“今天没喝，只代表今天这一项通过。以后不拿今天的结果替明天担保。”
王顺嘴里嘟囔麻烦，签字却没含糊。曹瑞站在旁边看见，原本想问能不能少做几次换位，最后还是重新穿紧安全带。
第七遍时，他左钩解得太快，右钩已经挂住却没有完全回锁。郭明远没提高声音，只用手指敲了敲那枚锁扣。曹瑞自己把动作退回原位，重新开始。
郭明远让孙浩从第一遍开始拍。错误动作、纠正过程和后面连续合格的几遍都在同一段视频里。正舟要交的不是一段最好看的动作，而是曹瑞现在到底会不会、坏习惯有没有被看见。
九点十分，总包安全负责人来电催补充说明。
陆沉舟没有包装曹瑞的经历：“原单位不能证明具体高处点位。正舟提交有效证件、内部实操记录和完整视频；总包复核前，不把他排进正式高处组。”
孙浩上传视频时，把前面两次错误也留在里面。
牛庆山问：“只发做对的不更好看？”
“那叫表演，不叫复核。”孙浩说。
十点整，邱建东终于发来扫描件。
四年前的项目施工负责人任命表，后面附着原技术负责人的经历说明：负责防腐区域的班组组织、作业协调和进度管理。没写项目经理，也没把一片区域夸成整个检修项目。
孙浩照着文件上的号码打回原单位。对方确认材料真实，最后提醒：“邱建东能压现场，脾气也硬。你们用他，最好把谁管谁写清楚。”
电话没有立刻挂。原技术负责人又核了一遍项目年份和区域，明确那份手写经历说明只证明邱建东带过防腐作业面，不证明他担任过整个检修项目经理。
孙浩把这句话也记进核验记录。牛庆山嫌他写得太细：“人家都替邱建东说话了，你还把不能证明的单列出来？”
“总包回拨时问的就是边界。”孙浩合上记录本，“我们先写明白，总比对方问到项目规模时，大家临时换一种说法强。”
十点二十分，资料提交。二十五分钟后，总包认可任职经历，却临时加了一场十一点半的视频面谈。
邱建东接到电话便问：“纸交了，还要问什么？”
“问你进场以后听谁的。”
“我干活还是他们干活？”
“你可以不参加，正舟启用备用方案。”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十一点二十上线。”
面谈前两个问题都是项目经历。第三个问题，总包施工负责人问：“现场安排不合理，你怎么办？”
“先给调整方案。普通施工组织按正舟最终安排执行；明显安全风险，先停相关作业。”
“总包现场让你顺手增加范围？”
“先测、先记，不能替公司答应包含在原价。”
“动火条件不全，但施工负责人要求先做？”
“不做。隔离、检测、审批、监护齐了再开。”
总包安全负责人追问：“谁有权恢复？”
“郭明远复核安全条件。施工组织由我接，安全结论不由我改。”
坐在屏幕另一边的郭明远没有接话，只在邱建东回答完以后把“安全复工权”那一栏圈了一下。这个人会不会真按今天说的做，面谈给不了答案；至少当着总包，他没有把安全停止权揽到自己手里。
总包施工负责人又抛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韩春明离开期间，主作业面要进度，第二作业面也临时开放，你手里的人只够一个主面，怎么处理？”
邱建东停了几秒：“先看哪个面具备连续作业条件。开两个面只为让领导看见人，最后两个都等工具，我不这么排。真有新增有效面，再让牛庆山补人，孙浩核新增范围。”
牛庆山听到自己的名字，握着豆浆杯的手松了一点。邱建东没有给出“保证两个面全开”的好听答案，却把人不够时要放弃什么说清了。
总包最终给出结论：临时副负责人任命先审七天，第六天前提交后续安排。
视频断开后，邱建东没有因为通过就说软话。他先问韩春明：“你回来以后，我是继续带组，还是当天走人？”
“第六天前谈，不让你带着主面干到第七天，才告诉你权限收回。”韩春明说，“我回来接南侧，不代表你做过的安排全部作废。哪一面更适合谁，拿现场结果说。”
孙浩把这段补进临时任命交接页。邱建东看过才签：“总包刚才问我服不服从，其实怕的是我替施工队乱答应。正舟也别只在缺人的时候让我负责，结算的时候又说我只是替班。”
“责任补贴和岗位费用按协议走。”孙浩回答，“能签当日工程量，不等于能签价格；能排作业面，也不等于能改安全结论。你的权和钱都留痕。”
邱建东这才把签过的任命页推回去。
中午，人员初审结果落定：李成海通过；曹瑞可参加培训，正式上高待复核；王顺须签禁酒承诺并接受抽查；蒋卫东通过专项初审；周强暂不进入首批；邱建东通过临时岗位复核。
正舟可报首批施工及辅助人员十五名，管理岗位五名，专项焊工一名，共二十一人。距离原定十七名常驻施工及辅助人员，仍差两名。
牛庆山当场给周强打电话，要求他把原项目退场截图、最后考勤和结算记录一起补齐。周强答应第二天办理，却不敢保证退场状态何时更新。另一个缺口连名字都没有。
合同只保证正舟承担三十天主体施工，不会替它从门外变出两个合格工人。
下午一点十分，周正安打来电话：“资料初审过了。三点签合同，四点培训。培训不过的人，还是不能进场。”
牛庆山刚笑出来，郭明远便提醒：“合同也还没签。”
“郭工，你能不能让人先高兴一会儿？”
“三点以后。”
下午两点四十，合同摆上总包会议桌。
桌上除正文外，还有承接范围图、人员附件、材料澄清纪要和临时岗位安排。孙浩先对页码，韩春明复核作业面，郭明远只看安全职责和两处动火的前置条件。没人围在陆沉舟身后等他一页页替所有岗位检查。
总包商务负责人把签字笔推过来时，孙浩发现承接范围确认表仍沿用了早期版本的图号。他没说合同金额有误，只把新旧两张图并排放好：“内容是最终范围，引用图号还是上一版。以后新增支架争议，先争的就会是这串编号。”
商务负责人叫合同人员调出盖章底稿。图号确实少更新了一位。纸张重新打印的十几分钟里，牛庆山在走廊来回走了两趟，几次看时间，又忍住没催。
三点不是一个必须抢住的吉利时刻。图号错着盖下去，后面每次计量都可能为今天省下的十分钟付钱。
承接范围只保留普通防腐、零星支架维修和两处经审核后实施的动火作业；其他需要专项资质的内容已经剔除。新增范围未经主体和准入审核，不得先干后补。
合同金额三十万八千元。
主体施工三十天，五天整改验收。第三十五天以后，只保留一名现场联系人和两名整改人员。材料代采、供货周期、损耗和退料均引用已签澄清纪要；韩春明短暂离场、邱建东顶岗七天及第六天前确认后续安排，也写进附件。
孙浩另翻到付款附件：十五天计量，确认后七日内支付百分之七十。文字没有变化，但签进正式合同以后，才真正决定正舟的前置现金要撑多久。
“付款方式呢？”他问。
商务负责人说按总包当期财务安排，具体形式在计量时通知。
孙浩没有把未谈定的事当成已经解决，只在自己的合同要点上写下：首期付款形式待核。
陆沉舟翻到违约条款：“关键节点延误，每日按合同金额千分之三。总包原因造成作业面未开放、材料未到或作业票条件不足，怎么认？”
商务负责人说按现场签认。
“把这句话写进附件效力条款。”
补充完成，总包先盖章，正舟后盖章。
红章落下后，合同管理员要求双方逐页加盖骑缝章。陈立民把正舟留存的一份托在手里，提醒孙浩先扫描再带去现场，原件不能跟着施工图一起在工具箱里来回跑。
牛庆山盯着印章看了半天，最后没有伸手碰。他找人、借设备、补证件忙了几天，真正让公司承担每日千分之三违约责任的，仍是纸上这一笔。
下午三点四十，陆沉舟签下名字。正舟工业维修有限公司第一份外地合同正式生效。
孙浩接过合同，没有庆祝，先核原件页码和印章，再装入档案袋。
牛庆山低声问：“现在能高兴了吧？”
陆沉舟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培训。”
二十分钟后，二十一个人走进总包培训室。
合同把正舟送到了门口。
谁能真正迈进远成现场，还得重新过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