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成四号区域接手后的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四号区域门口。
九名新进人员已经全部到齐。
昨晚刚发下来的新安全帽摆在长桌上，每一顶都贴着姓名。
昨天还堵在项目部门口要工资的人，今天换上了正舟的工作服。
神情却没有完全放松。
钱虽然拿到了，但这批人心里都清楚，四号区域剩下的不是好活。
容易做、出量快的位置，原施工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留下来的，全是管廊内侧、设备后方和零星支撑。
韩春明把施工图挂到墙上。
“今天不急着全面开工。”
“先做交接。”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工人问：
“还交接什么？”
“这里哪些做了，哪些没做，我们都清楚。”
韩春明看向他。
“你叫什么？”
“高磊。”
“以前带过班？”
“临时带过几天。”
韩春明点了点头。
“你们清楚，不代表正舟清楚。”
“从今天开始，哪些是新施工，哪些是原队伍做过的，哪些地方存在返工，必须全部分开。”
“以后验收出了问题，不能只凭一句‘以前就是这样’。”
高磊没有再说话。
七点二十分，总包质量员和段成海到了现场。
段成海手里拿着一张剩余工程量清单。
“项目部昨天已经核过。”
“未完工的照这张表做。”
“以前完成的部分，你们顺便检查一下。”
“有小问题就一起修掉，别再分那么细。”
孙浩接过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原施工队已报完成产值二十七万余元。
其中管廊内侧防腐、平台护栏和三十六处零星支架，都被标记为已完成。
“顺便修，是修多少？”
孙浩问。
段成海说道：
“现在还不知道。”
“发现一处处理一处。”
“你们已经接了四号区域，最后肯定要一起验收。”
孙浩没有争。
他把昨天刚签的补充协议拿了出来。
“协议里写了。”
“原施工队遗留质量问题，按交接清单划分。”
“不是正舟施工的部分，如果需要返工，要单独确认数量。”
段成海皱眉。
“还没开工，就先想着加钱？”
邱建东站在设备平台下面，抬头看了一圈。
“先不谈钱。”
“把做过的地方抽出来看。”
“真只是几个小问题，正舟自己处理。”
“要不是小问题，再谈。”
总包质量员点了点头。
“先抽检。”
第一处抽检位置，是管廊南侧已经刷完面漆的一段护栏。
外表看上去还算完整。
颜色均匀，也没有明显流挂。
质量员拿着测厚仪测了三个点。
八十二微米。
七十六微米。
九十一微米。
设计要求的干膜总厚度是一百六十微米。
三个点，没有一个达到最低标准。
总包质量员没有只凭一次读数下结论。他先用标准片复核测厚仪，再在同一根护栏的上口、侧面和背面重新取点。数值依旧在七十到九十多微米之间。韩春明让人用记号笔把检测位置圈住，孙浩在照片里同时拍进点位号和仪器读数，避免后面只剩一张看不出位置的数字截图。
段成海脸色微微一变。
“可能只是这一段薄。”
质量员又往前测了五处。
最高一百零三微米。
最低只有六十八微米。
韩春明用小刀在护栏底部轻轻刮了一下。
面漆下面几乎看不到完整的中间漆层。
“底漆加面漆。”
“中间那道基本没做。”
高磊站在人群后面，神色有些不自然。
邱建东看了他一眼。
“这段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过了几秒，高磊才说道：
“原来老板让抢进度。”
“有一部分确实少了一道。”
段成海转头看向他。
“你们当时怎么验收通过的？”
高磊低下头。
“只看了外观。”
“测厚仪当天没带过来。”
总包质量员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多少？”
高磊犹豫了一下。
“南侧护栏大概四十多米。”
“管廊内排也有一些。”
“具体多少，我记不清。”
邱建东把黄色粉笔递给他。
“记不清就带路。”
“你认为有问题的，全部标出来。”
高磊没有接。
“邱工，这些以前都是我们做的。”
“真标出来，项目部会不会找我们个人？”
他担心的不只是被旧老板责怪。昨天的欠薪刚到账，今天若亲手指出原施工质量问题，原队伍可能从剩余结算中被继续扣款；其他工人也会认为他拿到新工作以后，转身便替正舟翻旧账。黄色粉笔递到面前时，周围几名原班工人都在看他。
邱建东看着他。
“昨天以前，你给谁干活，谁对施工结果负责。”
“今天开始，你给正舟干。”
“现在把问题说清，是在给自己留边界。”
“你要是不说，后面正舟接手了，验收时再查出来，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天做的。”
高磊沉默片刻，接过粉笔。
“跟我来。”
他没有先去护栏。
而是带着几个人绕到设备后侧。
十六处狭窄支撑里，有六处被涂成了完整的灰色。
从通道外面看，已经完工。
高磊蹲下身，用手电照向支撑内侧。
里面依旧是旧漆和浮锈。
“外面能看到的地方做了。”
“内侧磨机进不去，当时就没处理。”
韩春明问：
“这六处报过量没有？”
孙浩立刻翻原施工队的计量记录。
六处全部报过。
按完整支撑处理计价。
总包也已经确认。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高磊又指出三段管廊内排、四十七米护栏和九处零星支架。
正舟的人逐处复核。
最终确认：
涂层厚度不足区域，六十八平方米。
缺少中间漆的护栏，四十七米。
只处理外侧的狭窄支撑，六处。
另有九处支架存在漏边和未除净浮锈。
每一类问题都落到交接图上。六十八平方米按涂层不足范围画线，四十七米护栏标出起止点，六处狭窄支撑分别拍内外侧，九处支架保留原状照片。高磊带路，质量员复核，段成海看着孙浩把编号写完。这样做会让上午的新施工至少晚三个小时，却也让返工不再是一句可以无限扩大的“顺手处理”。
孙浩把数量汇总出来时，段成海的脸已经彻底沉了。
这不是几处顺手修补。
几乎等于一个小型返工项目。
韩春明现场核了一遍人工。
旧涂层不需要全部清除。
但表面必须拉毛、清理不牢固部位，再补中间漆和面漆。
六处狭窄支撑还要换小型工具重新处理。
至少需要六个人干四天。
再加材料和高处配合，成本不会低于两万元。
六个人一旦转去返工，四号区域新范围就只能保留一个主作业面。韩春明把两张计划并排摆开：优先抢新施工，十五天节点更稳，但旧问题会一直占着验收口；先关闭返工，头四天的新产值会慢，却能把黄色范围一次交清。邱建东主张先把返工组固定下来，免得每天临时抽人，两边都做不完整。
孙浩给出暂估金额。
三万一千八百元。
段成海当场摇头。
“这些位置原施工队已经报过钱。”
“总包不可能再付一次。”
孙浩说道：
“正舟也不可能拿新合同的钱，替别人完成已经结算过的工作。”
“你们可以从原施工队未付款里扣。”
“但正舟施工以后，要有单独的返工委托。”
项目商务人员很快赶到现场。
看到原计量记录和实测结果，他第一句话就是：
“原施工队还有八万多没支付。”
“这笔费用可以从里面暂扣。”
段成海问：
“扣多少？”
商务人员看向孙浩。
“三万一千八太高。”
“原合同里有部分质量整改责任。”
“只能按实际人工和材料算。”
孙浩把核算表递过去。
“这里没有利润叠加。”
“六个人四天。”
“其中两天要和四号区域正常施工交叉。”
“材料、工具、管理和成品保护都单列了。”
“你认为哪一项高，可以划。”
商务人员拿着表，逐项核了十几分钟。
人工没有虚报。
材料按总包采购价测算。
连移动平台都只算了两天。
最后，他把现场管理费压掉一千八百元。
“按三万元整。”
“从原施工队应付款中扣。”
“正舟四天内完成，验收合格后随第一次计量一并支付百分之七十。”
孙浩看向韩春明。
“四天够不够？”
韩春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九名新进人员重新看了一遍。
“高磊带三个人做返工。”
“剩下的人跟正舟原班组做新范围。”
“高处通道总包今天下午给到位，四天够。”
点名以后，返工组固定的只有高磊等四个人，另外两名配合人员要在高处和材料节点临时转入。韩春明没有把“六个人四天”的测算悄悄压成“四个人也能干”，而是把通道到位、材料领用和两名配合人员的时段写进四天计划。总包若不能按时给通道，完成日也必须跟着调整。
项目商务当场填了一张返工委托单。
原施工队遗留质量问题整改。
暂定金额三万元。
与正舟二十五万二千元尾项合同分开计量。
旧施工与新施工的边界，也全部附在交接图上。
段成海签字。
总包质量员签字。
项目商务最后签字。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四号区域正式开工。
高磊领到黄色记录表时，先把三名同伴叫到护栏边逐段认号。有人问这些返工量会不会又被算进二十五万二的新合同，他把委托单翻到金额页给他们看：“黄的是三万，白的是新活。今天做哪一项，就在哪张表上签。”几个人这才分开工具，没有把旧队伍留下的责任混进当天的新产量。
韩春明把现场分成三种颜色。
白色标记，是正舟新施工范围。
黄色标记，是原施工队返工范围。
绿色标记，是已经复核合格、不再由正舟承担的区域。
高磊站在那张图前看了好一会儿。
“邱工，黄色这些，算谁的产量？”
“你带组做，算你的。”
邱建东说道：“四天按返工计划走。”
“按时做完，额外给你带组补贴。”
高磊愣了一下。
“以前就是因为这些地方，老板一直骂我们干得慢。”
“现在重新做，还给补贴？”
“以前怎么结，我管不了。”
邱建东把施工记录交给他。
“现在按合格结果算。”
“你能把别人留下的坑填平，也算本事。”
下午一点，高磊带着三个人进入南侧护栏区域。
第一段旧面漆开始拉毛。
另一边，韩春明已经带人进入未完成的管廊内排。
磨机声隔着一条通道同时响了起来。
二十五万二千元的新合同没有被返工吃掉。
别人留下来的三万元问题，也单独落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