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区域开工第四天，黄色标记只剩最后六处。
上午八点，韩春明带着总包质量员复查南侧护栏。
测厚仪贴上去。
一百六十八微米。
一百七十二微米。
一百六十五微米。
连续五个点，全部达到要求。
高磊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记录表。
质量员又走到设备后侧，拿手电照了照六处狭窄支撑。
原来没有处理的内侧已经全部露出牢固基层。
底漆也补到了接触面边缘。
“这六处什么时候上中间漆？”
“下午。”
高磊回答道：“温度和间隔时间都够。”
质量员点了点头。
“黄色区域今天可以全部关闭。”
高磊在记录表最后一栏画了勾。
他没有马上收表，又带质量员沿四十七米护栏反向走了一遍。前三天返工时，最慢的不是大面补漆，而是护栏底口和设备侧那些需要趴下去检查的位置。高磊让三名组员各自指出自己负责的起止点，确认补涂间隔、测厚位置和六处支撑内侧都能对应，才把黄色粉笔从施工板上擦掉。
四天。
三万元返工范围，按计划完成。
他刚准备带人转去新作业面，通道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警戒线旁。
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段成海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高磊看清来人，脚步顿时停住。
“胡老板？”
来人正是原施工队负责人胡广胜。
前几天工人堵住项目部时，他的电话一直关机。
现在六万多元工资由总包代发完，四号区域也重新开工，他却突然出现了。
胡广胜扫了一眼现场，又看向高磊身上的正舟工作服。
“衣服都换了？”
高磊没有接话。
胡广胜继续问：
“谁让你们给别人干的？”
“你们原来的工资，总包已经替你付了。”
高磊说道。
“那是我和项目部的账。”
胡广胜脸色发沉。
“你们人是我带进来的。”
“现在说换队伍就换队伍？”
邱建东从平台上下来。
“他们昨天以前替你干。”
“旧工资结清以后，重新和正舟签的用工确认。”
“愿意留下，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胡广胜转头看向他。
“你就是正舟现场负责人？”
“我负责四号区域。”
“那正好。”
胡广胜从包里抽出一张结算表。
“项目部从我的工程款里扣了六万三工资，又准备扣三万元返工费。”
“工资我认。”
“返工这三万，我不认。”
胡广胜不是毫无依据地来闹。他带来的原结算表上，护栏和支撑已经由总包确认完成；返工抽检发生时他不在场，提供位置的人又已经转入正舟。六万三千四百二十元工资和三万元返工若都从未付款中扣，他剩余结算会被压掉一大块。他要争的是证据链和扣款程序，也是在守自己还能拿回的钱。
他指向已经刷完的护栏。
“这些地方本来就做完了。”
“你们自己想重新刷，不能算到我头上。”
孙浩听见动静，也从临时办公室赶了过来。
他没有先跟胡广胜争，直接把交接资料放到工具箱上。
抽检记录。
测厚数据。
返工前照片。
返工委托单。
原施工队已经申报并确认的工程量。
每一项都按编号对应。
“六十八平方米涂层厚度不足。”
“四十七米护栏缺少中间漆。”
“六处支撑只处理外侧。”
“九处支架存在漏边和浮锈。”
孙浩说道：“这些位置，你们都按合格完成量报过。”
胡广胜拿起抽检表，只翻了两页便扔了回去。
“谁能证明这些不是正舟进场以后破坏的？”
高磊脸色一变。
“胡老板，这些都是我们以前干的。”
“你闭嘴。”
胡广胜猛地看向他。
“你现在拿正舟的钱，当然替正舟说话。”
高磊握着记录表的手慢慢收紧。
他跟胡广胜干了一年多。
以前赶工时少做一道中间漆，是胡广胜亲口安排的。
现在出了问题，对方却准备连工人一起推掉。
“返工前的照片，是我带着他们拍的。”
高磊把手机拿出来。
“照片有时间、有位置。”
“项目部的人也在现场。”
“六处支撑内侧没处理，是你让先把外面刷上，说验收看不见里面。”
胡广胜听到这里，手指在结算表边缘敲了两下：“就算当时有赶节点的临时安排，也不代表最后不补。总包已经确认过完成量，返工前又没让我到场。你们不能只听工人一句话，就把三万元全扣到我头上。”
这套说法有程序上的分量。项目商务随即核了通知记录：原施工队负责人连续关机，项目部通过短信和工作群发过抽检时间；返工前照片由段成海、质量员、高磊三方在场拍摄，测厚仪也有校验记录。胡广胜可以继续申诉，却不能再说现场只有正舟单方面取证。
现场几名原班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高磊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替任何一方讲人情：“跟你干的时候，工资什么时候能拿，我不知道。今天这些位置是不是以前做的，我知道。照片和你发过的话都在，按证据说。”
他把手机递给段成海。
里面不只有照片。
还有胡广胜当时发在小群里的语音。
【里面磨不到就先别磨，把外面颜色做起来。】
【项目部先看进度，后面有时间再补。】
【中间漆不够的地方先上面漆，别让现场看着一块黄一块灰。】
三条语音放完，通道里安静了下来。
段成海脸色越来越难看。
总包质量员直接问：
“这些话是你说的吗？”
胡广胜要求查看原始记录。高磊没有把唯一一份证据直接交出去，先将三条语音转发进项目工作群。邱建东让两人都站到警戒线外，现场继续验收，返工扣款争议交项目商务按书面资料处理。
胡广胜盯着高磊看了几秒，忽然换了语气。
“行。”
“返工费的事，我跟项目部谈。”
“你们几个收拾一下，下午跟我走。”
“我手里刚接了一个新场地。”
“工资比正舟每天多五十。”
几名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每天多五十。
一个月就是一千多。
对普通工人来说，不算小数。
胡广胜看出有人动心，继续说道：
“以前欠工资，是甲方没付款。”
“现在新项目有预付款。”
“愿意跟我走的，今天先发一千。”
邱建东没有拦，也没有当场抬价。
他只对几个人说道：
“正舟不拦人。”
“今天走，工资结到今天。”
“但有件事先说清楚。”
“谁留下，按正舟的考勤和带组标准结。”
“谁走，也没人扣证件、压工资。”
邱建东说这句话时，韩春明手里的第七天计划还缺整整一个返工组。九个人若被带走，四号区域肯定要重新招人，第一次计量也可能推迟。正舟不是没有留人的压力，只是没有用尚未到账的项目款当场抬价，更没有把工人证件扣在手里换工期。
胡广胜冷笑道：
“你倒挺大方。”
“人都走了，四号区域谁干？”
“重新招。”
邱建东说道：“活慢几天，总比拿口头高工资把人绑住强。”
他转身招呼韩春明。
“继续验收。”
“谁去谁留，中午以前给老牛登记。”
事情没有当场定下来。
几名工人重新回到作业面，心思却明显乱了。
中午休息前，有两个人分别给家里打电话，一个问新场地是不是能连续干满一个月，一个算每天多五十是否抵得过再次拖薪的风险。辅助工最担心正舟三天观察后不用自己，高磊则把胡广胜承诺的一千元预付和刚收到的十二天旧工资放在一起看。每个人考虑的都不是忠诚口号，而是下一笔收入能不能按说好的日期落下来。
王顺经过时，低声问高磊：
“真多五十？”
“他以前也说过。”
高磊回答道。
“刚开始每天多三十，后来两个月工资一起压。”
“算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到底多没多。”
上午十一点，黄色区域全部复查合格。
总包质量员在返工验收单上签字。
三万元整改费用，正式确认。
胡广胜还想继续争。
项目商务却把他的原结算表拿了出来。
“返工费从未付工程款中扣除。”
“剩余金额按原合同办理。”
“你有异议，可以提交书面申诉。”
“但现场证据已经完整，正舟的委托单也已经履行。”
胡广胜收起文件，转身离开。
临上车前，他又回头喊了一句：
“愿意跟我走的，下午两点在住宿点等我。”
面包车开走后，牛庆山把九名新人员叫到一起。
“都想好了没有？”
最先开口的是后勤组那个辅助工。
“我留下。”
“我证不全，胡老板的新项目也不一定要我。”
另外两名工人也很快点头。
轮到高磊时，他没有犹豫。
“我不走。”
“为什么？”
牛庆山问。
“以前他答应的工资更高。”
高磊看了一眼刚签完的返工验收单。
“可高多少，都只是嘴上说。”
“正舟说四天做完返工，就按四天算。”
“说有带组补贴，也写进了考勤。”
“我宁愿少五十，至少知道月底能拿多少。”
剩下几个人陆续表态。
中午十二点。
九个人的名字全部留在正舟考勤表上。
一个没走。
牛庆山逐个让他们在继续用工确认上签字，没有把“留下”写成长期绑定。工资标准、带组补贴、可承担岗位和退出结算日都重新列明；高磊保留带组观察，辅助工仍按后勤岗位执行，没人因为拒绝胡广胜便自动升岗。九个人选择的是当前可验证的条件，正舟同时承担下一期必须准时付款的压力。
三天后，也就是四号区域开工第七天晚上，完成量汇总出来。
新施工范围确认十一万二千六百元。
遗留问题返工确认三万元。
第一次计量合计十四万二千六百元。
按照百分之七十支付，应付九万九千八百二十元。
项目商务核完资料，没有再压一项。
五天后，钱准时进入正舟账户。
九万九千八百二十元到账时，孙浩先核了新施工十一万二千六百元和返工三万元的两张计量页，确认百分之七十没有串项。返工费用来自原施工队未付款扣回，新施工回款来自正舟合同；钱进入同一账户，台账仍分开。若以后胡广胜申诉，正舟能够证明自己拿到的是已验收施工款，不是替总包处理旧结算的差额。
牛庆山拿着九个人的工资表找到陆沉舟。
“先发多少？”
“七天的全部结掉。”
陆沉舟说道：“高磊四天带组补贴也加上。”
“以后呢？”
“高磊继续带返工和零星支架组。”
“另外八个人，正式进正舟长期名单。”
当天傍晚，九笔工资依次到账。
高磊看完短信，把正舟发下来的工作服叠好放在床头。
四号区域开工第八天早上六点四十，他第一个走出住宿点。
门外，另外八个人已经在等他。
“高组长，今天先做哪边？”
高磊把安全帽扣紧。
“四号区域内排。”
“七点以前，把工具点全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