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成四号区域开工第八天的次日，永安循环水东段第二阶段进入施工第三天。
下午四点二十，厂区上空忽然暗了下来。
梁振海站在脚手架二层，抬头看了一眼西边。
黑云压得很低。
风从管廊另一侧钻过来，挂在栏杆上的施工牌已经开始来回拍打。
他低头喊了一声。
“先别往上送保温棉。”
下面负责递料的工人停下动作。
赵明亮正好从通道经过，听见后抬头问：
“怎么停了？”
“要下雨。”
“天气预报说晚上八点以后。”
梁振海指了指西边。
“这云等不到八点。”
当天刚恢复完二十四米保温层。
其中九米外护板安装完成，剩下十五米只做了临时绑扎。
如果被雨淋透，新换的保温材料只能拆掉重做。
赵明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天气软件上仍然显示：
一个小时后降雨概率百分之三十。
梁振海看的不只是黑云。西侧风口温度已经降下来，脚手架上的轻质包装连续往同一方向飘，旧外护板接缝里也开始往外冒潮气。十五米保温如果继续赶，六个人再用一个多小时有机会把外护合上；现在改做防雨，今天的安装量会停在这里。继续抢的是当日进度，停下来守的是已经装进去的材料。
“还有十五米外护没装。”
他皱眉说道：“现在停，今晚这些保温怎么办？”
梁振海已经从脚手架上下来。
“不是停工。”
“先封上口。”
他把六个人全部叫到一起。
“两个人收没拆封的材料。”
“两个人把已经裁好的外护板转到背风面。”
“剩下两个跟我封顶口和纵缝。”
“底部别封死，留排水。”
一名工人问：
“直接用防雨布把整段裹上不就行了？”
“不能裹死。”
梁振海说道：“风一吹，水会从缝里灌进去。”
“外面包得再严，里面排不出来，明天照样全湿。”
六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没拆封的保温棉先搬进临时材料间。
已经拆开的材料套上双层防水袋，垫高离地。
两卷防雨布被拖到管廊下方。
梁振海没有让人从底部往上缠，而是从管线顶部搭出斜面，再把两侧压到旧外护板上。
雨水只能顺着外层往下流，碰不到新保温。
四点三十八分。
第一滴雨落在外护板上。
不到两分钟，雨点已经连成一片。
风也越来越大。
脚手架上的防雨布被吹得不断鼓起。
梁振海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喊道：
“高处人员下来。”
“剩下的地面做。”
赵明亮急了。
“上面还有两处没压好。”
“现在不压，雨水会进去。”
“风再大一点，人可能先下来不了。”
梁振海说道：“下面用牵引绳收。”
“不能为了两块布，让人顶着风在架子上跑。”
最后两名工人从脚手架撤下。
其中一人下来时还回头看那两处没压好的上口，认为再给五分钟就能处理完。梁振海让他把安全带解下，改到地面牵引绳位置：“五分钟是没起风时的五分钟。人一旦在上面站不稳，下面六个人都得停下来救你。”工人没再争，手上却明显加快，把不甘心全用在收绳和压沙袋上。
牵引绳穿过提前固定好的吊点。
三个人在地面把防雨布一点点拉紧，再用沙袋压住下口。
雨水顺着斜面流了下来。
没有直接灌进新保温。
四点四十五分，陆沉舟的车开进永安厂区。
许清如坐在副驾驶。
两人刚从采购仓库核完西侧支架材料，路上便接到了梁振海的电话。
车还没停稳，陆沉舟已经推门下车。
风裹着雨水直接打在他脸上。
许清如从后座拿出两件一次性雨衣，递给他一件。
“别往脚手架下面站。”
“风太大，外护板没固定好会掉。”
陆沉舟套上雨衣，快步走到警戒线外。
梁振海正在检查防雨布下口。
“新保温怎么样？”
“顶口封住了。”
“只要那边的旧排水不返水，问题不大。”
梁振海话音刚落，管廊西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股积水从旧外护板和平台交界处冲了下来。
地面原本的排水沟被废旧保温袋堵住了一半。
水没有流向通道外，反而顺着坡度往东段施工区涌。
赵明亮脸色一变。
“把材料往上抬！”
几名工人刚要去搬，梁振海已经挡住了他们。
“材料都垫高了。”
“先疏沟。”
“现在搬，反而会把包装划破。”
他抓起一根长柄钩，冒雨走到排水沟旁。
牛皮袋、碎保温棉和旧铁皮挤在沟口。
水已经漫过鞋底。
陆沉舟拿起另一根钩子，站到沟的下游。
“从下面拉。”
“别站在水正面。”
两个人一上一下，把堵在沟里的废料拖了出来。
积水猛地向外一冲。
不到半分钟，施工区前方的水位便开始下降。
梁振海却没有停。
他让工人搬来两条废旧外护板，在排水沟上方搭成临时导流槽。
又用四个沙袋压住边缘。
从旧管廊落下来的水，被直接引到施工区外。
赵明亮看着那条临时导流槽。
“这东西能撑多久？”
“撑过这场雨。”
梁振海说道：“明天得拆开上面的旧外护。”
“那里肯定有漏点。”
“今天的水不是第一次从里面走。”
五点十分。
雨势达到最大。
厂区几条道路已经出现积水。
东段施工人员全部退到安全区域。
没有人再往脚手架上爬。
几个人只在地面盯着防雨布、导流槽和材料存放点。
一阵强风刮过来，背风面堆放的两张外护板忽然翘起。
一名工人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
梁振海一把拽住他。
“别追！”
两张铁皮被风推着滑出去三四米，撞在临时围挡上。
郭明远赶到后，立刻把那一片区域重新拉起警戒。
等风势稍弱，才让人用长杆把铁皮拖回来。
陆沉舟站在雨棚下面，看着梁振海连续安排几件事。
从材料转移，到封口导流，再到人员撤离。
没有一次等他开口。
许清如用纸巾擦了一下额头上的雨水。
“你今天好像没什么事做。”
陆沉舟看着雨里的施工区。
“我最好一直没事做。”
许清如侧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以前手里没人。”
陆沉舟说道：“不自己盯，真会出事。”
“现在呢？”
他抬了抬下巴。
梁振海正在让人逐个检查沙袋和牵引绳。
“现在有人比我更懂这段管线该怎么护。”
六点二十，雨势开始减弱。
六点四十五，厂区积水逐渐退下。
郭明远先解除道路一侧的警戒，脚手架区域仍不准上人。赵明亮想尽快查看两处上口，梁振海也担心闷在里面的材料继续吸潮，两个人都在等复查；郭明远坚持先看风速和架体基础。雨后抢检查能早点知道损失，代价是湿滑和阵风风险仍在。十几分钟后条件满足，检查才从地面接口开始，没有因为陆沉舟已经到场便提前放人上架。
梁振海没有立刻拆防雨布。
他先用水分检测仪从三处接口伸进去检查。
第一处正常。
第二处正常。
第三处靠近弯头的位置有轻微受潮。
拆开以后，只影响了最外侧不到两平方米。
梁振海把受潮材料全部挑出来。
“这两平方米不能留。”
“明天换新的。”
赵明亮看着剩下十几米完整的新保温，长出了一口气。
“要是刚才直接全包死，会怎么样？”
“最少拆一半。”
梁振海说道：“水从上口进去以后，全积在底部。”
“明天外面看不出来。”
“过几天一升温，里面还是湿的。”
孙浩已经在旁边核算损失。
按十五米已安装保温、外护板拆装、人工和脚手架占用计算。
如果全部受潮返工，直接损失接近四万一千元。
现在只报废两平方米保温棉。
损失不到一千八百元。
孙浩把两套数字都留在记录里：接近四万一千元是若未提前封护可能发生的返工暴露，一千八百元是已经确认报废的材料和更换人工。前一个数字不能拿去向甲方邀功或结算，后一个才进入项目成本。梁振海保住了大部分材料，却也接受两平方米必须拆掉，不能为了证明判断正确把轻微受潮留在保温层里。
更重要的是，第二阶段工期没有被整段打乱。
永安雨停后的第二天早上，梁振海带人拆开旧管廊上方的外护板。
漏点很快露了出来。
一段搭接缝早已开裂。
雨水顺着外护板内侧流了十几米，最后从最低点集中冲下。
旧保温层里面已经开始发黑。
许清如带着设备维护负责人赶到现场。
对方看完漏点，直接问：
“这段能不能一起处理？”
梁振海说道：
“临时封堵今天能做。”
“彻底处理要拆十一米外护，更换湿损保温，再重新做搭接。”
“跟东段二期不是一个范围。”
设备维护负责人这次没有再说“顺手”。
他看向孙浩。
“核量。”
上午十点半，临时抢险和旧段修复范围确认完成。
十一米外护拆装。
八点六平方米湿损保温更换。
两处搭接结构重新制作。
加上昨晚的防雨、导流和应急人工。
暂估金额两万八千元。
赵明亮在现场委托单上签字。
设备维护负责人随后签下实施意见。
“今天先把临时封堵做了。”
“正式修复跟东段一起收尾。”
梁振海接过委托单，只看了一遍。
“下午开工。”
陆沉舟站在旁边，没有插手。
等几个人散开以后，他才叫住梁振海。
“以后永安的保温项目，你负责。”
梁振海愣了一下。
“我不是一直在负责？”
“以前是带六个人干活。”
陆沉舟把委托单递给他。
“从今天开始，人员、材料、进度和现场增减项，都由你先定。”
“定不了的再找我。”
梁振海低头看着那张两万八千元的委托单。
“工资怎么算？”
“项目负责人补贴每天三百。”
“单项利润超过核定目标，再拿百分之五奖励。”
梁振海没有只盯奖励。他翻到委托单背面，问现场增减项谁留证、临时抽人会不会先同他商量、发生质量返工时奖励按哪一版利润核。陆沉舟把决定边界说清：施工组织由他先定，商务签认仍由孙浩闭合，超出已批资源再找公司；做快不等于利润一定超目标，返工和浪费都要从项目里扣。
梁振海抬起头。
“写下来？”
“孙浩下午出确认书。”
梁振海笑了。
“那我没问题。”
中午十二点，赵明亮又带来一份通知。
永安下月计划进行一次短期停产检修。
其中保温和零星防腐暂估金额六十二万元。
项目部准备邀请三家公司报价。
正舟被列在第一位。
陆沉舟看完通知，把它递给梁振海。
“这次不是六个人的活了。”
梁振海把通知折好，装进工作服内袋。
“给我十天。”
“我把人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