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停产检修通知发下来的第二天,梁振海便列出了一张人员表。
二十四个名字。
陆沉舟从头看到尾,只在其中九个人后面画了勾。
“剩下十五个,证件呢?”
“以前都跟我干过。”
梁振海说道:“手艺没问题。”
“我问的是证件。”
“有些过期了,有两个还在补办。”
“那就不能报。”
陆沉舟把名单推了回去。
“永安这次只有十天停产窗口。”
“正式施工八天,最后两天试车、验收。”
“人员进场以后再退一个,损失的不是一个人工,是整条作业线。”
梁振海看着表上被划掉的名字。
“只用证件齐的人,凑不够。”
“那就继续找。”
“不能先报上去,进场前再换?”
“不能。”
陆沉舟说道:“正舟第一次接六十万级别的集中检修。”
“名单造假被查一次,后面再想进永安,就不是换个人那么简单了。”
梁振海没有再争。
他把名单卷起来,夹进腋下。
“还剩八天。”
“我再找。”
陆沉舟叫住他。
“远成的人不能抽。”
“韩春明、邱建东手里的两个区域都在赶节点。”
“曹瑞、高磊那些人刚稳定,也不能拿来给你临时补数。”
梁振海回过头。
“一个都不给?”
“郭明远可以帮你做入场和安全组织。”
郭明远把培训名单合上。
“先说清楚,我管的是安全,不归哪个施工班组。”
陆沉舟把前一天签好的《年度安全管理合作协议》放到桌上。
郭明远没有接施工人数,只在二十一人排班图上圈出夜班、动火和材料区三个位置。他按年度合作协议负责人员准入、入场培训和高风险作业复核;超过现有配置能力时,必须再补安全人员。他可以叫停不满足条件的作业,却不能被梁振海当成哪一组缺人的替补。远成时的一次项目合作,到这里第一次变成能跨项目执行的稳定安全职责。
“施工人员一个不动。”
陆沉舟说道:“你要的是一支保温队,不是把正舟现有的人拆散了拼八天。”
梁振海站了几秒,点头。
“明白。”
当天晚上,他连续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以前跟过他的熟练工,能马上来的只有七个。
有人正在外省。
有人合同还没结束。
还有几个人一听只有十天工期,直接问能不能保证一个月工资。
梁振海没答应。
停产检修人工单价高,但强度也大。
正舟可以按实际出勤给高工价,却不可能为了留人,承诺不存在的工期。
第三天下午,一名叫贺长富的班组负责人主动找上门。
他手里有十二个人。
保温、外护、白铁制作都有。
证件也基本齐全。
条件只有一个。
整项劳务二十六万元包给他。
进场前先付十三万元。
项目验收后七天内结清剩余款项。
梁振海把他带到正舟办公室时,贺长富已经带来十二人的证件目录、近三次检修记录和自己的排班表。他看完主要工程量后才把收款账户写在报价末页。
“我这批人常年做化工检修。”
“你们不用管考勤,也不用管怎么分组。”
“八天之内干完,我对结果负责。”
他的方案并不只是报高价。十二人的考勤、工资、临时替换和班内分组都由他承担,正舟只对一个负责人;八天窗口里有人退出,也由他从自己关系里补。二十六万元里包含了快速集结和把人员波动转出去的费用。对一家第一次组织集中检修的新公司来说,这能省掉大量协调,却会把施工队伍和真实成本一起交到外部班组手里。
陆沉舟问:
“材料损耗谁负责?”
“按正常损耗走。”
“正常是多少?”
贺长富顿了一下。
“保温项目哪有固定数?”
“现场边角多,损耗肯定高。”
“人工二十六万,材料损耗又不包。”
陆沉舟继续问:“返工怎么算?”
“真有质量问题,我们处理。”
“工期内处理,还是停产窗口结束以后处理?”
“这个要看情况。”
贺长富皱起眉。
“陆总,你要是一项一项卡这么细,班组没法干。”
“我不是卡你。”
陆沉舟把图纸翻到工程量页。
“永安暂估人工投入十六万到十八万。”
“你开二十六万,还要预付一半。”
“等于正舟承担材料、管理、保险和甲方付款风险,你只负责带人进去。”
贺长富靠在椅背上。
“没我的人,你们连投标名单都凑不齐。”
“六十多万的活,为了省七八万丢了,不值得。”
办公室安静下来。
梁振海看了陆沉舟一眼。
贺长富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距离人员资料提交只剩五天。
错过这次集中检修,正舟现阶段只能继续做十几万、二十几万的零星维修。
陆沉舟却把那张收款账户推了回去。
“二十六万不可能。”
“十三万预付款也不可能。”
贺长富脸色冷下来。
“那就没得谈了。”
他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梁振海。
“老梁,我是看你的面子才过来。”
“最后提醒你一句。”
“停产检修不是平时慢慢修。”
“八天凑不齐人,赔工期的钱,比二十六万多。”
梁振海没有留他。
等办公室门关上,他才问:
“真不用?”
“十二个人全跟他签劳动合同了?”
陆沉舟问。
“没有。”
“都是临时组队。”
“他的成建制组织有价值。”陆沉舟说,“但二十六万把招人、替换和工期风险都按最高价卖给正舟,材料、甲方付款和最终合同责任仍是我们的。真接了,八天会省事,这十二个人却不会因此成为正舟能继续调动的队伍。”
当天晚上,梁振海没有再碰贺长富带来的名单,而是重新联系了自己过去合作过的四名熟手。
他只把正舟的实名进场、工资和检修奖条件说清楚,没有许诺虚假的后续工期。
实名进场。
工资按日结算。
外护制作工一千一百元一天。
保温熟练工九百元一天。
八天检修结束后,合格完成计划的,再发两千元集中检修奖。
不压证件。
不保证虚假的后续工期。
四个人里,三个答应来参加实操测试。
第四天上午,正舟租下郊区一间闲置仓库。
仓库里摆了三段废旧管道。
一段直管。
一个九十度弯头。
还有一处带法兰和支撑的复杂节点。
梁振海一共叫来十七个人。
谁会拆。
谁会装。
谁只能做辅助。
不靠嘴说,现场做一遍。
第一个被淘汰的人,自称干了八年白铁。
做出的弯头外护却有三道明显翘边。
第二个人速度很快,搭接方向却做反了。
真装到室外,雨水会直接顺着接缝灌进去。
轮到一名叫崔国庆的中年工人时,他没有立刻下料。
先用软尺量了弯头尺寸,又把原图上的分片方式改了一处。
梁振海问:
“为什么少分一片?”
“这段半径小。”
崔国庆说道:“按图分七片,搭接全挤在内弯。”
“六片能装,边料还少。”
他用二十多分钟完成下料。
安装后弧线平顺,接口也没有鼓包。
剩下的边料比标准排版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梁振海当场在他名字后面写下:
白铁组长。
测试持续了一整天。
十七个人,留下十一人。
其中四名外护制作工。
五名保温熟练工。
两名辅助工。
加上梁振海原本能够确定的九个人,正式施工名单达到二十人。
还差一名安全监护兼材料管理员。
郭明远从远成赶回来,看完施工计划,只问了一句:
“材料管理员是不是全天跟班?”
“是。”
梁振海说道:“两班倒,白天负责领料,晚上还要做余料回收。”
“那不能找普通辅助工顶。”
郭明远从自己的旧同事里推荐了一人。
四十六岁。
做过化工厂仓储,也有现场监护经历。
当晚完成面试和证件核验。
第二十一人到位。
第七天下午,永安组织投标文件预审。
三家公司里,报价最低的一家报五十六万八千元。
另一家报五十九万四千元。
正舟报价六十万八千元。
价格最高。
采购人员看到报价时,先看了陆沉舟一眼。
“预算六十二万。”
“你们只让了一万二?”
“停产检修不是常规维修。”
陆沉舟说道:“二十一人两班组织,外护加工区单独设置,夜班照明、监护和应急人员都算进去了。”
“少报的价格,最后只能从人数或者工序里省。”
技术评审没有许清如。
她只负责提供前两阶段的验收记录,随后便离开了会议室。
评审组随机抽查三家人员资料。
最低价公司提交十八人。
对方采用的是常用的共享劳务池:先用合作名单满足投标人数,中选后再按项目确认并替换,成本低、调人快。若是普通工期,这种方式有周转空间;永安只有十天停产窗口,要求提交时人员本人已经知情并锁定班次,评审因此直接做电话核验。
电话核验时,五个人表示根本不知道永安项目。
其中两人的证件,还同时出现在另一家公司的名单里。
第二家公司人员真实,却只安排一名白铁工。
八天内要完成近千平方米外护拆装,一人根本接不住加工量。
轮到正舟时,评审人员随机拨出六个电话。
六个人全部说得出进场时间、施工内容和工资标准。
崔国庆甚至把弯头、法兰和阀门箱的外护做法讲了一遍。
下午五点二十分,技术评审结束。
最低价公司因人员资料失实被取消资格。
另一家公司被要求补充夜班和白铁加工方案。
但直到规定时间,也没有补齐第二名外护制作工。
晚上七点,陆沉舟收到永安采购部发来的中选通知。
【停产检修保温及零星防腐项目,中选单位:正舟工业维修有限公司。】
【暂定合同额:元。】
【材料进场验收后支付20%,完成四个停产节点后支付50%,整体试车验收后支付25%,剩余5%为质保金。】
梁振海把通知看了三遍。
“真拿下了?”
“拿下了。”
陆沉舟把二十一人的名单递给他。
“明天开始封闭培训。”
“后天把工具、材料和班次全部排完。”
“六天以后进场。”
梁振海接过名单,手指按在崔国庆的名字上。
“贺长富那十二个人,要是全包给他,光人工就二十六万。”
“现在呢?”
“按八天满负荷,加检修奖。”
梁振海心里快速算了一遍。
“十七万左右。”
少了将近九万元。
这九万元并不是白捡的利润。二十一人的工资要由正舟逐日核,证件失效、夜班替换、集中检修奖和任何临时退场也都不能再推给贺长富。外包方案花钱买协调确定性,直管方案省下人工差额,却把组织压力完整留在梁振海、郭明远和公司账户上。
而且这二十一人,不再是贺长富临时拼出来、随时可能带走的班组。
所有人都直接和正舟确认了工资、责任和进场关系。
陆沉舟拿起笔,在人员表最下方写了四个字。
保温一组。
正舟第一支独立专业队,正式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