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那张备用人选表上就少了一行。
人还没走。
现有收尾也还在他手里。
可邱建东拿到牛庆山转来的消息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人后面的“可联系”划掉，重新写了四个字：当前不可调。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他又把后面已经预留的两个空格一起划掉。
牛庆山站在桌边看着。
“这么快？”
“他后面的活已经定了。”邱建东没抬头，“你这边还算着他，等真排到窗口再改，来不及。”
“他又不是今天走。”
“现有收尾归现有收尾。”
邱建东把那页翻给他看。
“这儿排的是后面的。”
办公室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有人拖着一车材料过去，轮子压过门口那块翘起来的钢板，哐当响了两声。
牛庆山没再说。
昨天复盘时摊开的几份资产资料已经收走，桌角却还压着那张最低工作量旧方案。
陆沉舟进来时，先看见的就是那道新划痕。
“改了？”
“改了。”邱建东说，“当前工作不动，后面不排他。”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记。”
牛庆山把手伸进裤兜，摸出烟盒，又想起屋里不能抽，捏了两下塞了回去。
“人还没当面说。”
“昨晚不是说了？”
“消息是消息。”牛庆山道，“我去现场问一句。”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问。”
牛庆山走到门口，又停住。
“我不留他。”
“嗯。”
“就是把话问清。”
陆沉舟没接着往下说。
这事本来就没多少道理可讲。
那名熟练工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应长期待命。正舟给过真实工作，也安排过培养，但双方一直没有形成新的长期约定。
现在外面有一支班组已经排了真实工作，他选择过去。
很正常。
正常归正常，名单上少掉的人也是真的。
上午的收尾现场不算忙。
一段隔离已经撤了，剩下的人在清工具、核最后几处记录。地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湿印，靠墙的电缆盘上落着一层灰。
牛庆山到时，那名熟练工正蹲在工具箱边清点东西。
看见他过来，对方站起来，把手套拍了拍。
“牛哥。”
“昨晚那事，定了？”
“定了。”
“这边什么时候走？”
“这边收完。”对方说，“答应做完的，我做完。”
牛庆山点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边已经有活？”
“有。”
“排上了？”
“排上了。”
牛庆山没问多少钱，也没问能干多久。
对方也没主动说。
旁边有人拖着一卷防护布过去，两个人都往边上避了一下。等人过去，那名熟练工才继续开口。
“牛哥，我不是跟这边闹什么。”
“我知道。”
“正舟有活的时候，我也没少干。”
“我知道。”
“以后真有合适的——”
“以后再说以后。”
牛庆山打断他，语气不重。
“先把这边尾收干净。该交的交，该签的签。你后面的活既然定了，我不往你身上再压新的。”
那人愣了一下。
“行。”
“还有你之前留在这边的东西，回头自己看看，别落下。”
“好。”
牛庆山说完没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现场。
那人重新蹲下去，把工具一件件放回箱子里。动作跟前几天没什么区别，甚至收尾的时候还顺手提醒旁边的人哪样东西别装错袋。
牛庆山看了两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人又叫了他一声。
“牛哥。”
牛庆山回头。
“以后你这边真有连续的活，也可以找我。”
牛庆山笑了一下。
“到时候你有空再说。”
没说等你。
也没说不用回来。
从现场回公司，牛庆山把安全帽往椅背上一挂，先去找了邱建东。
“确认了。”
邱建东把电脑上的资源表调出来。
“现有收尾做完离开？”
“嗯。”
“那我锁了。”
鼠标点了两下。
那个人的名字没有被删掉。
历史工作和已经完成的记录还在，后面的资源状态却变成了灰色，旁边备注只保留当前不能调度。
牛庆山盯着屏幕。
“你这表看着真绝情。”
“要不我写‘可能回来’？”
“滚。”
邱建东笑了笑，继续往下核排程。
笑完以后，他把另一页资源对应表拉出来。
大型检修还在澄清，正式工作没有落到正舟手里，可客户要看的资源不能拿愿望填。
原来牛庆山报上来的两名熟练工，一名已经退出后续排程。
另一名还在。
邱建东没有把那一名往“确定备用”里挪，只在后面留着“待验证”。
孙浩过来拿资源页时，正好看见那一行变成了灰色。
“这个还放不放？”
“不放。”邱建东说。
孙浩没追问，直接把手里那份补充资料草稿翻到人员页，把对应的一行删掉。
打印预览重新排版，下面那几行往上挪了一格。
牛庆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昨儿还在。”
孙浩抬了下眼。
“昨儿能联系。今天不能调。”
他保存文件，走了。
没人再往那一格里补一个临时名字。
牛庆山看见了。
“他还不算？”
“你说算，我也能给你打上去。”
邱建东把键盘往前一推。
“真用的时候谁负责？”
牛庆山没动。
过了两秒，他骂了一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孙浩。”
“那你找孙浩盖章去。”
牛庆山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刚进门的陆沉舟。
“看见没有？少一个，剩一个还不能算。”
陆沉舟走到屏幕前。
资源表上没有什么好看的。
走的人已经走出了后续排程，留下的人还没有通过下一轮真实工作验证。
“按现在的状态报。”
他说。
牛庆山扯了下嘴角。
“这回资源表更难看了。”
“难看就难看。”
陆沉舟把鼠标旁边那张纸拿起来。
“总比临到用人那天再说人不在强。”
牛庆山没反驳。
他只是伸手把桌角那张最低工作量旧方案抽了出来。
纸右上角已经卷得更厉害。
“这张要是早点落，他未必走。”
陆沉舟看着他。
“也未必。”
“我知道。”
牛庆山把纸拍回桌面。
“我就是觉得憋屈。人是跟着活一点点练出来的，刚开始能多顶一点，外面有连续的活，他就走了。”
陆沉舟没有劝他想开。
牛庆山心里也不是不懂。
他真正难受的是结果已经落下来了。
邱建东那边少一个能排的人，下一次临时窗口再来，原先那个名字不能顺手往上填。外面的人能不能补，也得重新问。
陆沉舟把那张旧方案往牛庆山那边推回去。
“这张先留着。”
牛庆山抬眼。
“还留？”
“留。”
“人都走了一个。”
“所以才留。”
牛庆山看了他几秒，没再说。
下午，离开的那名熟练工把当前收尾的最后一部分交回。
该归还的东西归还，该补的记录补齐，现场负责人确认没有留下新的尾项后，牛庆山只跟他说了一句：“行，后面你按自己的安排走。”
对方点头。
没有请客，也没有一群人站在门口送。
他把自己的包拎上，走之前还和原来一起干活的人打了招呼。
有人问了一句以后还来不来。
他说：“有合适的活再说。”
牛庆山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
等人走远，他才低头看手机。
群里原先有一条下周资源询问，他顺手把那个人的名字删了。
删完以后，屏幕上空出来一块。
就一行。
可一行落到现场，可能就是某个窗口少一个熟手，某个带班的人得多盯一处，或者邱建东重新找外部人补。
邱建东收到修改后，后续排程里那个人的位置也跟着空了。
傍晚，公司的人陆续回来。
剩下那名熟练工跟着牛庆山进门，裤脚上还沾着现场的灰。他原本是来交当天的记录，放下东西以后却没马上走。
牛庆山正在翻下一张工作安排。
“明天你跟我这边。”
那人“嗯”了一声。
“还是跟着干？”
“先干。”
“那我后面还算待验证？”
牛庆山抬起头。
“你看见表了？”
“邱工下午发排程的时候，我看见了。”
牛庆山把手里的纸放下。
“看见就看见。你还没走完验证，写这个没毛病。”
那人站着没动。
“我不是问这个。”
陆沉舟正好从里面出来，听见这句，停在门口。
那名熟练工看了他一眼，又看牛庆山。
“牛哥前面让我跟着带，我也跟了。后面真让我多盯一段，我也可以。”
牛庆山没插话。
“但我想先问清楚。”
他顿了顿。
“我要是真通过了，能负责到哪儿？”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人把手里的安全帽换了只手。
“总不能就是多干一份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