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牛庆山没有先回答昨天那句“通过以后算什么”。
他把一张已经下达的工作单放到那名熟练工面前。
“先跟这张。”
对方翻了两眼。
“还是跟着干？”
“今天你带。”
牛庆山说完，把旁边的原始记录一并推过去。
“活得做完，人也得带。别最后你一个人全干了。”
留下来的熟练工没有马上接。
“我带到什么程度？”
“工作单上已经确认的，你带着做。超出去的，别碰。你拿不准的找我。”
“出了错呢？”
牛庆山看了他一眼。
“你做错的算你的。该我复核的，我来。”
“别还没开始，先把全公司的锅背上。”
那人笑了一下，这才把工作单卷起来塞进文件夹。
昨天他问的是，验证通过以后能得到什么明确职责。
今天正舟没给他职位，也没给一句“以后就是你负责”。
先给了他一张真单。
现场的机器声隔着围栏一直压过来，脚下还有前面施工留下的灰。几个人把工具放到指定区域后，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上手，而是先把工作单递给跟着他做的人。
“你看。”
对方低头扫了一遍。
“看啥？”
“今天做到哪儿。”
“这不都写着吗？”
“那你说。”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顺着工作单上的范围往现场指。
前面几处没问题。
指到最后时，手顺势往旁边多带了一截。
熟练工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把纸又递回去。
“再看。”
那人低头找了半天。
“旁边这块没写。”
“嗯。”
“看着是一起的。”
“看着是。”
熟练工把工作单收回来。
“那也先别动。”
没有人再解释为什么。
工具一开，现场很快吵得说话都得靠近些。
平时这种活，那名熟练工自己做起来很快。今天他却明显慢了。
有些步骤，他做到一半停下来，让旁边的人接。
对方动作不熟，他也没立刻把工具抢回来，只站在旁边看。
做得偏了，他敲一下边上。
“重来。”
“差不多吧？”
“那你就差不多做。”
“后面你自己交。”
对方嘟囔了一句，还是拆回去重新来。
牛庆山从另一头转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了几秒，没有过去帮。
昨天名单上刚少了一个人。
今天如果还按以前的办法，哪儿慢了就把最熟的那个顶上去，活当然能快。
可等下一张单来了，能顶上去的还是原来那几个人。
他转身去看另外一处，没有插手。
中途，那名跟着做的工人又指了指工作单外紧挨着的位置。
“这个真不顺手弄了？”
熟练工正蹲着核记录，头都没抬。
“你想干？”
“都摆这儿了。”
“那你先找，它在哪一行。”
“没有。”
“没有你问我干啥。”
对方被堵了一句，拿着工具站了两秒，自己笑了。
“行，不干。”
等现场已确认的内容全部做完，那名熟练工没有急着收东西。
他把原始记录交给旁边的人。
“你填。”
“你填快。”
“我知道。”
“今天你来。”
记录写到一半，其中一栏空了。
那人拿笔悬了会儿。
“这儿怎么写？”
熟练工看了一眼。
“你确认了？”
“没看见。”
“那就空着。”
“回去不是还得补？”
“那也不是现在猜。”
他说完把记录拿回来，在旁边写了待复核，又递回去。
“接着。”
这一次，对方没再问。
收工前，牛庆山回来核了一遍现场和记录。
范围没有多做。
该完成的已经完成。
原始记录能对上现场，空着的那一项也有明确的复核标记。
牛庆山拿笔补完自己该确认的部分，把记录夹合上。
“行。”
那名熟练工问：“哪儿行？”
“这张行。”
“我呢？”
牛庆山抬眼看他。
“你急什么。”
“昨天你们让我验证，今天又让我带人。我总得知道算没算。”
牛庆山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
“算你带完一张。”
“别自己往后加。”
那人啧了一声。
“就知道。”
可他也没再追着问职位。
回去的车上，后排堆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工具，车一过减速带就碰得直响。
那名熟练工坐在窗边，手上还沾着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牛工。”
“嗯？”
“我昨天说的也没变。”
牛庆山从前排回头。
“什么？”
“后面真没活，我还是会自己找。”
车里安静了一下。
司机把空调风调小，发动机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牛庆山看着他。
“知道。”
“今天公司还让我带人。”
“带。”
“我以后要是走了呢？”
牛庆山嘴唇动了一下。
“走了再说。”
对方笑了。
“那行。”
回到公司，孙浩先接走了客户工作单和现场原始记录。
翻到后面那张带教记录时，他停了一下。
“这个别夹客户那套里。”
牛庆山问：“为什么？”
“客户买的是这张单的结果。”
孙浩把那页抽出来，单独放到一边。
“这个是咱自己的。”
他没继续讲。
客户确认的范围没有因为正舟今天顺便培养人就多出一项工程量。
记录该怎么交，还是怎么交。
秦薇后来拿到的也是被单独抽出来的那一页。
她没有问今天谁表现得好，只看了一遍实际安排。
原本可以直接由熟练工完成的工作，这次多了带教、停下来复核和重新操作。
现场结果没有少。
公司花在这张单上的内部时间却比单纯做完多了一块。
她在记录边上做了标记。
牛庆山站在桌边。
“这部分别往客户那边算。”
秦薇抬头看他。
“本来就不能。”
“我知道，我就是——”
“怕以后算不清？”
牛庆山点了下头。
秦薇把那张纸推回去。
“那就留着。”
那张纸上没填金额，旁边只留了三项：带教、复核、重新操作。
陆沉舟回来时，桌上已经放了两套东西。
一套是正常交回的工作单。
另一套薄得多。
孙浩临时加了几个位置：跟的是哪张真实工作单，谁带，让人自己做到哪一步，最后由谁复核。
最下面只留结果。
牛庆山写得很短。
本次完成。
下一步还没写。
陆沉舟看了两遍。
“为什么不写合格？”
“合什么格？”
牛庆山把椅子往后拖了一下。
“带这一张没出问题，跟以后能不能自己带班不是一回事。”
陆沉舟把纸放回去。
“那就这样。”
牛庆山却没走。
“还有个事。”
“说。”
“上回那张最低工作量方案，我想改。”
牛庆山从文件夹里把旧方案抽出来，边角已经压得有些软了，今天的带教记录被他压在最上面。
“以前我就想着，给多少活，人能不能留下。”
“现在不够。”
陆沉舟没接话。
牛庆山把今天的带教记录压到那张纸上。
“你让他以后多担一点事，总得有活让他练。”
“练谁，先练什么，练到哪儿停，不能每次等工作单来了再现想。”
秦薇正在旁边整理付款资料，听到这里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孙浩也没插话。
牛庆山看着陆沉舟。
“还有，人是我去找的。”
“好不好用，现场我看得最多。”
“以后我不想只负责把名字弄回来。”
陆沉舟问：“你想要什么？”
牛庆山手指压着那张旧方案。
“培养顺序，我来提。”
“什么程度算过，我也得能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是我说了就算。”
“但这两样，不能以后还只让我负责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