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牛庆山又把那张长期利益草稿推回了孙浩面前。
他没看“长期收益”后面还能接什么。
手指往纸上一按。
“先别写给多少。”
“先写哪天不干了怎么办。”
孙浩刚把电脑打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走？”
“我今天走什么？”
牛庆山拉开椅子坐下，裤脚上还沾着一点现场带回来的灰。
“以后呢？”
“人让我带，第二套人也让我找。真带出来了，干几年，我哪天不想管这么多了，怎么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我要是离开正舟呢？”
昨天谈的是愿不愿意碰长期收益。
今天牛庆山追的是另一件事。
真把几年时间、人和责任压进去，总得知道以后怎么出来。
孙浩把昨天那份草稿翻到空白页。
“你说，我记。”
牛庆山看了看陆沉舟。
“先说最简单的。”
“项目我干完了，该我拿的也已经挣到了。过两年我要是走，那部分还算不算？”
陆沉舟没绕。
“算。”
“已经确认是你挣到的，不往回收。”
孙浩低头写下一行。
牛庆山盯着笔尖。
“那我要是不走公司，只是不管班组了呢？”
这次陆沉舟没有马上答。
“为什么不管？”
“谁知道。”
牛庆山往椅背上一靠。
“年纪大了，不想天天管人。或者你觉得我带得不行，换别人。也可能后面公司大了，这摊不归我了。”
“总不能我现在为了这东西多扛几年，哪天不让我管了，前面的也没了。”
陆沉舟看着他。
“以前已经确认的，不动。”
“以后不管这摊了，就不再按这摊算。”
牛庆山点了下头。
“这个我认。”
孙浩没有照着两个人的原话写。
他在纸上改了两遍，最后只留下一句：
已经确认的项目收益，不因后续岗位、职责或去留变化反向取消。
第二句，他只写了一半。
承担管理职责期间，对应管理责任和结果另行确认收益。
写到这里，他停了。
“后面先不写死。”
陆沉舟扫了一眼。
“嗯。”
“谁管到什么程度，先看实际职责。”
牛庆山没急着往下接。
办公室外有人拖着一箱资料经过，轮子卡了一下门口的缝，咣地撞在门框上。
等声音过去，他才开口。
“还有一个。”
“项目亏了呢？”
秦薇这回把手里的付款附件彻底放到了一边。
牛庆山看着陆沉舟。
“别到时候挣钱说按责任分，赔钱又说大家一起扛。”
“就拿前面那批东西说。”
“你批的，后来亏了。这个我认是公司判断。”
“以后要是我负责的人、我提的方案出了问题呢？”
陆沉舟问他：“你想怎么分？”
“我该担的，我担。”
牛庆山答得很快。
“人是我说能带，我没带住；我说这个人能上，结果他不行。该记我头上的，你别替我抹。”
“可有一条。”
他身体往前挪了点。
“你拍的板，不能最后也从我这儿找。”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笔已经确认的处置损失，到现在还留在公司的账里。
班组奖金却已经按原来的规则发完。
两件事，谁也没再混到一起。
“可以。”
陆沉舟说。
“项目整体亏，不等于你已经挣到的都吐回来。”
“你负责范围里的问题，按你的责任记。”
“我批的，算我的。”
牛庆山点了下头。
“这就行。”
孙浩在纸上记了几笔，没有往里塞“共同承担”四个字。
牛庆山等他写完，又问：
“那还有最麻烦的。”
孙浩笑了一声。
“你今天是准备一次问完？”
“昨天是你们叫我把话说清楚的。”
牛庆山没笑。
他伸手把旁边那张培养顺序提案抽了过来。
上面几个人的名字后面，还留着邱建东排程校验的痕迹。
“这些人让我带。”
“谁先跟什么活，我提。”
“邱建东排不过去，我认。”
他手指往其中一处红笔圈上点了点。
“可要是排好了，活也给我了，哪天老板又一句话把人抽走呢？”
陆沉舟看着那一行，没有说话。
牛庆山继续道：
“抽走一次，两次，回头再问我，半年为什么还没带出第二个人。”
“这个我不认。”
话落下来，孙浩没急着记，先抬眼看陆沉舟。
陆沉舟把那张培养顺序表拉到自己面前。
“培养顺序还是你提。”
“已下达的排程，邱建东管。”
“我再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谁改的，影响记谁。”
牛庆山看着他。
“包括你？”
“包括我。”
这次孙浩才低头。
他没有写“老板不得越权”这种话。
只写：
已确认职责所需的人员、排程或执行条件发生公司层面调整时，同步记录调整来源及对结果的影响，不将该影响直接计入原责任人的完成结果。
牛庆山凑过去看了两眼。
前半句看得慢。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
“意思就是，你把我的人拿走了，不能回头说我人没带出来？”
孙浩把笔一放。
“对。”
“那你写这么长干什么？”
“以后不是只给你看。”
牛庆山哼了一声。
“那行。”
他没再挑。
秦薇却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
“现在到钱了。”
牛庆山看她。
“你刚才不就在听钱？”
“刚才是责任。”
秦薇指了一下纸上第二行。
“项目上已经确认挣到的，怎么结，按项目规则走。”
“管理责任对应收益，也得先有明确责任和结果。”
她手指往最下面移。
“长期这一层，现在别写成公司已经欠谁一笔钱。”
牛庆山没反驳。
“我也没让你今天给。”
“那就行。”
秦薇把纸推回孙浩面前。
“具体怎么形成、什么时候有支付义务，后面核。”
“现在公司能承认的，只能到原则。”
孙浩看向陆沉舟。
“长期收益这四个字留不留？”
“留。”
陆沉舟说。
“后面加候选。”
孙浩刚要落笔，牛庆山又问了一句。
“那退出呢？”
陆沉舟看着他。
“最终什么形式，后面核。”
“退出也得一起写。没写清，不落。”
牛庆山这才点头。
“行。”
孙浩在“长期收益”后面补了两个字。
候选。
旁边又留了一行：退出边界随最终方案确认。
没有股权。
没有比例。
没有年限。
也没有退出时值多少钱。
昨天桌上那些容易让人一下想到“股份”的字眼，到这一步反而都被压了下去。
纸上最终只剩三层。
项目里已经挣到的收益。
实际承担管理责任对应的收益。
以及一项还没有确定形式的长期收益候选。
牛庆山看了好一会儿。
“就这些？”
“现在就这些。”
陆沉舟说。
“你想现在定比例？”
“我定什么比例。”
牛庆山把纸推回去。
“我连最后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那先别起名字。”
他说完，又把自己的培养顺序提案拿了回来。
“这几个人我接着带。”
“能不能出来，我按活看。”
他拿笔在其中一个名字后面添了一道短线。
“资源那边我也继续找。”
“但以后真要算我的，先把我能决定什么放在一起看。”
陆沉舟点头。
“按这个来。”
牛庆山站起来，拿上提案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邱建东那个，别哪天又顺手给他算进去。”
孙浩翻开昨天另一张单独记录。
上面只有一行。
邱建东：不参与长期绑定方案讨论，维持现有现金收益与调度责任安排。
“单列着。”
“那就行。”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一下少了不少声音。
孙浩把今天这页和昨天那页分开夹好。
“这个先算讨论底稿。”
“嗯。”
陆沉舟说。
“能写清的先写清。”
“剩下的，等合法形式和现金条件都核过再动。”
秦薇已经重新拿起付款附件。
“还有一点。”
陆沉舟看她。
“以后真做长期方案，先拿给我看公司承担得起什么。”
“别前面谈得挺好，最后又从工资、材料款里挤。”
“知道。”
秦薇没再说。
她低头继续核自己的数。
孙浩也抱着文件出去了。
桌上那张纸没有变成协议。
更没有谁在上面签字。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牛庆山要继续承担的东西，不再只有一句“以后不会亏待你”。
陆沉舟把那页纸合上。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又是工作群。
屏幕亮起来以后，最上面却是许清如的名字。
只有一条很短的消息。
“上次说的时间，我这边没变。”
过了几秒，第二条又进来。
“地点你定。”
没有报价。
没有客户文件。
也没有正舟任何一件事。
陆沉舟看了两遍，拿起手机。
“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