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薇是在報價草案打印到第二遍的時候，把其中一頁抽出來的。
不是報價頁。
是後面的資源說明。
打印機還在往外吐紙，她拿筆在最後一欄圈了一下。
“這個，誰放進去的？”
孫浩正對著電腦核前一版文件，抬頭看了一眼。
備用資源準備。
狀態欄里寫的是︰可根據項目需要提前鎖定。
牛慶山從桌邊探過來看了看。
“前面不是一直在核這個？”
“核過。”
秦薇把紙推過去。
“鎖了嗎？”
牛慶山沒接。
孫浩先開了口。
“沒有。”
辦公室里打印機又響了一聲。
邱建東正好從外面進來，手里還夾著上一版資源對應表。听見這句，他沒往里走，先低頭看了一眼秦薇圈出來的位置。
“這項沒進現有排程。”
秦薇點了點紙上那一行。
“那就不能按這個狀態報。”
牛慶山皺了下眉。
“也沒寫已經有，只寫能提前鎖。”
“真鎖的時候要不要付錢？”
“要。”
“現在付？”
牛慶山沒說話了。
秦薇把筆擱在紙上。
這一次大型檢修，正舟已經放掉了速度要求最高的那一塊。
復雜範圍留下以後，客戶又把負責人、資源和責任一項項拆開來核。
這欄要是留著，紙面上當然更滿。
可真寫進報價，後面客戶按表來問，正舟就得把資源拿出來。
孫浩把鼠標移到資源說明的上一版記錄。
“我當時沒寫已落實。”
“但這一版和報價範圍連上了。”
他點開旁邊那張對應表。
“這一項不刪，後面這部分範圍默認我們能響應。”
秦薇問︰“刪了呢？”
“範圍要跟著收。”
牛慶山听到這里，終于把那張紙拿了過去。
“昨天剛把人名寫上去，今天自己再砍一塊？”
沒人馬上接他這句話。
窗外有車倒進樓下院子，倒車提示音隔著玻璃一聲一聲傳進來。
陸沉舟站在孫浩身後，看著屏幕上那兩列。
左邊是響應範圍。
右邊是資源條件。
兩邊正好對應。
“先看依據。”他說。
邱建東轉身回自己桌邊，把最近一段時間的設備和資源使用記錄拿了過來。
不是整理好的匯報材料。
幾張使用登記，中間夾著臨時排程和詢價記錄，邊角已經翻得有些卷。
邱建東把東西攤開。
“要看就看這個。”
牛慶山伸手接過去。
記錄里不是沒有這項需求。
確實用過。
也確實有幾次因為手邊沒有現成資源，現場只能重新等安排。
但往後翻，使用並不連續。
有的需求最後取消了。
有的只是提前問過，正式窗口下來以後又沒用上。
還有一部分和現在留下來的復雜範圍並不是完全對應。
邱建東翻到最後一頁。
“現有項目里，用得不連續。”
牛慶山翻了兩頁。
“大型檢修起來以後就不一樣了。”
“可能。”
邱建東沒跟他爭。
“現在還沒起來。”
牛慶山抬頭看向陸沉舟。
“都等項目起來再準備，客戶憑什麼信你有響應能力？”
牛慶山盯著陸沉舟，沒再往下說。
前一次急修機會怎麼丟的，屋里幾個人都記得。
秦薇沒有反駁他。
她把自己桌上的付款安排往前推了一點。
“你說的我知道。”
“但這項今天要變成確定能力，就得有真實付款來源。”
她點了點其中幾行。
“工資、已經承諾的材料、現有固定支出都在前面。”
“這項排不進去。”
牛慶山低頭看了一眼，沒去翻金額。
“要是不鎖，後面真用到了呢？”
“有確定需求，再按當時條件排。”
“那時候人家不給你留呢？”
秦薇看著他。
“那就沒有。”
牛慶山手指壓在那幾頁記錄上，半天沒動。
“那範圍一縮，客戶真少給怎麼辦？”
秦薇把筆拿回來。
“那是另一件事。”
孫浩已經把對應的報價表調了出來。
那項資源後面，正好掛著一塊響應範圍。
不是單獨刪掉一行說明就能完事。
資源一刪，能承諾的範圍也得跟著動。
孫浩把兩處同時選中。
屏幕上標記亮了起來。
他沒按刪除。
“沉舟。”
陸沉舟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那幾頁記錄重新翻了一遍。
真正用過多少，紙上都在。
前面那批閑置資源留下的賬，也還在。
陸沉舟把記錄放回桌上。
“刪。”
牛慶山靠在桌邊，嘴角動了一下。
“真刪？”
“嗯。”
孫浩問︰“範圍也收？”
“收。”
鼠標點下去。
資源說明少了一行。
後面對應的響應範圍也跟著被劃掉。
原來排得很滿的一頁，右下角一下空出來一截。
孫浩順手重新計算報價，屏幕上的匯總位置跟著變化。
牛慶山盯著那塊空白。
“人家一看就知道咱少東西。”
孫浩保存文件。
“那也比報上去拿不出來強。”
牛慶山沒接。
他把邱建東那幾頁使用記錄拿起來，又翻了一遍。
其中一張紙邊上還留著之前現場臨時改排時的筆跡。
他盯了幾秒，把紙卷了一下，又慢慢壓平。
“下次真用起來，記錄別再散著。”
邱建東看他一眼。
“你讓人交，我就記。”
“我讓。”
牛慶山把紙放回去。
“省得到時候還說沒依據。”
邱建東听出來了，沒頂他，只把幾張記錄重新按時間夾好。
陸沉舟也沒插話。
孫浩重新打印報價草案。
紙出來的時候，牛慶山還站在旁邊。
這一版比上一版薄了一點。
第一頁的責任人沒動。
邱建東的名字還在。
梁振海、韓春明和郭明遠對應的責任邊界也沒動。
趙啟明仍舊只留在受監督的協調位置。
少掉的只有那項沒有真正鎖住的備用能力，以及它後面跟著的那一塊響應範圍。
孫浩拿紅筆從第一頁往後對。
人名對資源。
資源對範圍。
範圍再對報價。
翻到刪項的位置，他停了一下，把原來那條編號也一起調整掉。
“不然客戶一對版本，會以為中間漏了一項。”
牛慶山站在旁邊。
“刪都刪了，還怕人家看出來？”
“看出來沒事。”
孫浩低著頭改編號。
“別讓人家以為我們自己文件錯了。”
牛慶山哼了一聲，沒再說。
陸沉舟把兩版文件並排翻了一遍。
第一版更滿。
第二版少了一塊，但第一頁的人名、後面的資源和報價能對上。
孫浩把最終報價頁放在最後。
“價格也按現在這個範圍重算了。”
陸沉舟看了看。
“發。”
文件沒有立刻出去。
孫浩又從第一頁重新核了一遍。
責任人。
資源狀態。
響應範圍。
報價。
附件。
秦薇坐回自己位置以後沒再參與。
邱建東收走那幾張使用記錄。
牛慶山則靠在窗邊回了兩個現場消息，中間看了電腦屏幕一次，沒催。
直到所有對應關系都沒有錯位，孫浩才把版本號改掉。
授權頁打印出來。
陸沉舟剛把筆拿起來，牛慶山忽然開口。
“少這一項，真要影響結果，可別到時候又說早知道。”
陸沉舟筆尖停了一下。
“影響就影響。”
他簽下名字。
“今天沒有的，不能先寫成有。”
牛慶山看了他兩秒。
“行。”
這一次他沒再爭。
孫浩把授權頁掃進去，最後核了一遍附件數量。
發送。
屏幕右下角跳出成功提示。
那張被刪掉一塊的報價，正式交了出去。
牛慶山拿起安全帽準備走。
到了門口，他又回頭看了眼桌上剩下的舊版本。
“那幾張使用記錄別扔。”
邱建東頭都沒抬。
“沒打算扔。”
“下回用得多了，再拿出來。”
“到時候拿新的。”
牛慶山這才走。
門關上以後，辦公室一下安靜了些。
秦薇手邊還有別的付款要處理。
孫浩繼續整理這輪澄清文件。
陸沉舟沒再盯著剛發出去的郵件。
報價已經交了。
刪掉的就是刪掉了。
客戶最後怎麼評，不是他們坐在辦公室里多看幾遍就能知道的。
過了一陣，孫浩電腦上又進來一封郵件。
他先看了發件人，隨後點開附件。
“回了。”
牛慶山已經不在辦公室。
秦薇抬了下頭。
“補資源？”
“不是。”
孫浩把附件下載下來。
客戶沒有問為什麼少了一項資源，也沒有要求正舟把刪掉的範圍重新補回去。
返回來的，是新一輪澄清。
前面幾頁仍然沿用正舟剛剛提交的範圍。
刪掉的那一塊沒有回來。
客戶也沒因為範圍變窄，直接把正舟從復雜包件候選里拿掉。
孫浩往後翻。
到最後兩頁時，鼠標停住了。
“多了幾行。”
陸沉舟走過去。
範圍發生變化時，由誰確認。
現場暫停以後，恢復條件由誰簽認。
新增內容進入計量前，需要什麼依據。
原工作單之外的內容，通過什麼接口進入。
每一行後面都留著正舟填寫的位置。
孫浩往前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沒讓我們把那項補回去。”
他指了指新增的幾行。
“他們開始問這個了。”
孫浩把澄清表下載到本地，另存了一個新版本。
陸沉舟的視線停在“新增內容怎麼計量”那一行。
少掉的那一塊，客戶沒讓補。
剩下的範圍，已經開始問誰確認、怎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