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曼莺在高铁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车窗外面的景色从平原逐渐过渡到丘陵地带，远处偶尔能看到几座不高的山脊，在下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偏灰的绿色。
她没有在车上翻看剧本，也没有拿出手机看消息，只是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上。
网上不是很流行一句话么，重要的不是最终的结果，而是沿途的风景。
她没有选择坐飞机也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沿途的风景可比一成不变的平流层好看多了。
就这样，任曼莺靠在座位上，眼神不聚焦地看着窗外。
用这段时间把之前几天在马迪和刘老太、赵秀兰那里听到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益阳站到了之后，她拖着行李箱出了站，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看了眼周耀发来的那个号码，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语速不快：“喂，是任老师吧？周总跟我说了，你现在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任曼莺报了车站的位置，对方说十分钟左右到。
她站在出口的柱子旁边等着，把行李箱靠在腿边，看着车站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阳光从西侧斜照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暖色光区，边缘沿着路沿石的走向延伸，与阴影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十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一个身材不高，穿着浅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朝她挥了挥手。
任曼莺走过去，两人简单握了手，男人接过行李，开口道：“任老师，我姓孙，叫孙毅。
在赫山区文化馆工作，周总的老同学。
您先上车吧，路上说。”
任曼莺点点头坐进了副驾驶。
孙毅把行李放到后备箱，然后上车系好了安全带。
很快，车子便驶出车站广场，汇入主路。
孙姓男子没有急着说正事，先聊了几句天气和路况，等车子拐进一条车流较少的路段之后，才问道：“周总跟我说，任老师您要找田秀英，以前纺织厂的？”
任曼莺说：“对，她是陈玉兰的表姐，陈玉兰是我在找的人。”
孙姓男子点了点头：“纺织厂的老宿舍区就在赫山区，我之前查了一下，田秀英的名字还在那片的住户登记里，应该是还住在那儿。
不过那片房子有些年头了，住的人搬走了不少，剩下的都是老人。”
听到人还住在那里，任曼莺不仅眼前一亮，心中也放松了不少。
最起码人是找到了，也就意味着，她离目标更近了一步。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比较窄的街道，两侧的楼房大多是五六层的红砖楼，外墙有些斑驳，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旧自行车。
一看就是老城区的建筑，标准的六层没电梯的房子，应该是外卖员比较痛恨的地方....
车子在其中一个单元门口停下，孙姓男子说：“就是这里了，三楼。
你要自己上去还是我陪你？”
任曼莺想了想：“我自己上去吧，谢谢孙老师，麻烦在这里等一下吧。”
孙毅笑着摆摆手：“不麻烦。”
拿着包，任曼莺慢慢上了三楼，在门口停了一下，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色毛衣的精神老太太站在门后，打量了她一眼。
任曼莺说：“田阿姨您好，我是从河北过来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人，陈玉兰。”
老太太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陈玉兰，河北。
两个词让她瞬间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她进去。
“进来坐吧，玉兰老家来的？”
“是的。”
任曼莺点点头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田秀英递来的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田秀英则是在她对面坐下来，老太太定力很足，就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任曼莺见状，了然，决定实话实说。
随后把那杯水端起来握在手里，没有喝，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等着田秀英的反应。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快要落山的太阳已经坚持不住了。
“孱弱”的光线落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形成一片不大但足够清晰的照明区域。
田秀英没有立刻说关于陈玉兰的事情，只是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江河》啊，是本好书，可惜改版了。”
这话，任曼莺太敢接。
她从叶子谦那里了解过前两版和后面的是有些差别的。
“我记得小说里，你说的这个角色最后的结局不太好吧？”田秀英突然看向她问了一句。
任曼莺愣了一下，然后立马回答说：“田老师，编剧把这个角色的故事重新改了一下，结局还挺不错的。”
“哦....那还可以，陈玉兰现在过得也不差的。”
田秀英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继续往下说：“玉兰应该是七十年代末来的益阳，当时她带着小荷，下了火车直接找到我这里。
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上班，住的是集体宿舍，条件一般，但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后来厂里招临时工，我帮她递了份材料，她就进了纺织厂，做的是质检，活不重，但要求眼力好。
她干了差不多两年，攒了点钱，在外面租了一间小房子，和小荷一起在外面住了。”
任曼莺认真地看着对面的老太太，没有打断，把每一段话都听完整了。
等田秀英停下来，才问了一句：“后来呢？她一直在纺织厂做到退休？”
田秀英摇了摇头：“没有。
小荷上初中的时候，她从纺织厂出来了，在益阳一中旁边租了个小门面，卖文具和零食。
学校门口，生意还可以。
她那个人做生意有耐心，学生赊账她也肯，一来二去，跟周围的老师家长都熟了。
后来小荷考上中专，毕业之后在这边找了份工作，然后就是结婚，生子。
玉兰现在住在新城区那边，离小荷家不远，生活过的很安稳。”
呼....
任曼莺听后，心中再次松了一口气。
这次是真的要看到人了。
不过，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打算明天再去拜访。
现在不如就趁此机会，从眼前的人口中多了解一些事情。
然后，她把手里那杯已经放凉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问道：“田阿姨，您还记得她刚来益阳那几年，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