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吓一跳,扭头看见是他,立马咧开嘴,“哟!中华烟?小姚你可算露面了!”
这会儿的宿管,可是铁饭碗。编制在手,工资比不少老师还高。
搁现在?根本没法比。
电视里正放《英雄本色》,枪战打得火花四溅。
姚渊挨着床沿坐下,拆开一包烟,抽一根递过去,“帮领导跑项目,瞎忙活。”
柳叔狐疑地瞅他一眼,麻溜起身把门咔哒锁死,“怕啥?怕老师撞见?你们整个宿舍集体失踪,要不是辅导员来办手续,我还真当你们被开除了!”
“哪能啊。”姚渊吐个烟圈。
老头点点头,“你不行,状元郎谁敢动?不过……真做生意了?”
姚渊弹了弹烟灰,笑出声,“真干。”
柳叔手一抖,电视音量立马小了一截。
他屁股刚沾沙发,就凑近姚渊压低嗓门:“现在啊,造 ** 的不如卖鸡蛋的!”
“我拿四百一,副教授才四百三。”
他掰着手指头数,“就多俩钢镚儿。”
“可人家结婚要摩托!最便宜八千起步,进口的直接破万!”
他猛嘬一口烟,烟头烫得直缩手。
姚渊点头:“您家小子要办喜事?”
“早说你这孩子敞亮!”柳叔眼睛一亮,“跟你说得上话。”
“他刚上班,对象都处上了,下个月领证。”
“我们那会儿,一床被子就是嫁妆。”
“有辆永久牌自行车,全村放鞭炮。”
“穷点?扯几尺红布做衣裳,照样笑出声。”
他忽然拍大腿:“现在倒好——摩托、彩电、冰箱、洗衣机,缺一样都不算成家!”
“有些人家连沙发都要全套真皮的。”
“找媳妇?跟进货似的。”他苦笑摇头。
姚渊想起后世那句老话:“房、车、妻、孩,顺序不能乱。”
“没房没车,连相亲角都挤不进去。”
柳叔叹气:“ ** 了二十多年,存了五万块。”
“全掏给儿子?我和老太婆喝西北风去?”
“您不是有退休金吗?”姚渊问。
“以前信这个。”柳叔吐出个烟圈,“现在厂子说倒就倒,下岗的排队领救济粮。”
姚渊没吭声。
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缝。
糖厂大门口那棵 ** 子树,还长在那儿。
可树底下蹲着讨饭的老职工,已经换了三拨。
钱越赚越多,心却越来越沉。
南港这片水,养不大他的野心了。
“听说你卖电子表?”柳叔突然转话头。
姚渊挑眉:“谁告诉您的?”
“小戚嘴漏风。”柳叔挠挠后脖颈,“我发过誓,半个字没往外传。”
“就猜到你藏得深——表面卖表,背后怕是开金库的。”
姚渊笑着问:“柳叔,有啥要搭把手的,您直说。”
老柳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想进点电子表,晚上摆摊卖,挣点零花。”
高校老师跑去街边吆喝,听着就憋屈。
不是穷得揭不开锅,是脸面快贴地上了。
姚渊摇头:“水湾街那块儿,电子表摊子扎堆儿,十几家挤一块儿。现在这玩意儿毛利薄得像纸,真干不赢。”
老柳叹气:“可我除了这个,啥也不会啊。”说完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姚渊接过去,吹了吹热气:“柳叔,您家小子干啥的?”
老柳腰杆立马挺直:“宝马机械!咱南港最大的厂!去年刚进的,技术行政岗!”
“噗——”
水直接喷到地上。
老柳慌了:“烫着了?我兑过凉水啊!”
“没没没!”姚渊抹嘴,“就是吓一跳……西工大毕业的?”
“对!机械设计理论专业!”
“技术行政……是干啥的?”姚渊皱眉。
春节前宝马机械招人,阵仗拉得老大。
光靠‘合资’俩字,就把人唬住了。
民企?老柳连简历都懒得递。
姚渊当时还找莫教授吃饭,托关系喊话,才把人凑齐。
工资开到国企两倍,才勉强抢到几个好苗子。
1996年元旦刚过,国家一纸文件,大学生包分配彻底成了老黄历。
高校立马掀开扩招大幕,流水线式培养模式轰隆隆启动。
精英教育时代就此翻篇,高教转向宽进严出。
想上大学?基本都能成。但想成顶尖人才?全靠自己拼命。
以前大学生为啥金贵?百里挑一的尖子生啊!
现在尖子生照样有,可人太多了,光芒被稀释了。
物以稀为贵,真不是瞎说。
老柳拉开抽屉,摸出个旧本子,哗啦翻几页,照着念:“技术行政岗——宝马机械首创,专治……”
姚渊当初拍板设这岗位时,话很糙,理很硬。
“国企毛病在哪?行政瞎指挥技术!”
“好技术死在办公室,就因为管事的压根不懂行。”
“他哪怕看懂了,也得先算自家小账、部门KpI。”
“结果呢?张口就是‘造不如买,买不如租’。”
“八十年代某些衙门,这话都快成口头禅了。”
建厂筹备会上,他从螺丝钉讲到国运,从工资条说到民族脊梁。
整整一个钟头,全场鸦雀无声。
这会儿定下的,不单是个新岗位。
是给宝马机械装上了新脑子。
姚渊站在台前,话不多,句句砸在地上。
台下员工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技术岗和行政岗要打通,不是喊口号,是真给涨工资。
老柳的儿子柳智刚入职,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回家就把薪资条款抄出来,递到老爸手里。
老柳揣兜里跟揣了金砖似的,见人就掏出来念两段。
念完还补一句:“我儿子,宝马机械的!”
姚渊听见直乐:“这岗位,技术能动手,行政能管人,以后不吃亏。”
“可不是嘛!”老柳笑得眼角堆褶,“就是眼下结婚这事儿……我还得掏腰包。”
“结个婚,量入为出呗。”姚渊摆摆手,“俩年轻人一起攒,总比一个人扛强。”
老柳搓搓手:“道理都懂,可房租、彩礼、装修……哪样不是钱?”
姚渊低头笑了笑:“柳叔,您这福气我都眼红。我卖过电子表,赚点快钱,风吹就散。您儿子铁饭碗,五险一金全,我还真羡慕。”
老柳拍拍他肩膀:“小姚,你先把书读好。毕业包分配,要是想自闯,也得有真本事啊。”
姚渊点头,没多说。
上辈子,他就是靠分配进了厂。
老柳看他眼神软了,再没提卖表那茬。
反而拍胸脯:“等我儿子升组长,你来宝马机械,我让他给你引荐!”
姚渊咧嘴一笑:“那我先谢过柳叔,改天请您喝顿酒!”
老柳拍着胸脯应下来,“妥了!明儿就问。他们厂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听说新线马上投产——宝马机械,造吉普的,方头方脑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