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在职职工，背后拖着三千家庭。
还有至少同等数量的退休老员工。
牵连上万张嘴吃饭，谁接谁倒霉。
这年头，谁家要是出了个正式工，全家都跟着沾光。
发肥皂、发搪瓷缸、发粮票……
东西不多，但够一家人热热闹闹分着用。
一斤肉，三口人能吃一周。
饭桌上多块肥膘，孩子眼睛都亮了。
可这活儿不好干啊。
你干得再卖力，也架不住有人专盯着你挑刺。
西海糖厂是国营的，根子扎在老百姓嘴里。
说白了，它是全西海人的糖罐子。
国有资产？碰都不能碰。
一沾上，再大的老板也得跪。
姚渊敢买市一建，咋不敢碰糖厂？
这事儿，连他自己都想不通。
林威跑来找他，一星期来了三趟。
“咱都是糖厂大院出来的，现在它快塌了，你真不管？”
他搓着手，指甲缝里还嵌着老厂房的黑灰。
姚渊当时摇头摇得干脆。
不是冷血，是算账。
企业的事，不能光靠感情拍板。
东欧回来后，他兜里揣着几十亿美金。
钱一多，胆子就跟着涨。
以前不敢签的字，现在提笔就写。
跟糖厂合作？亏得起。
几十个亿砸进去，连水花都听不见。
糖厂占地几百亩，设备锈得掉渣。
在姚渊眼里，真不算啥。
部队的人还没上门，他账上早躺满了美元。
可有些事，光看钱不行。
在咱这儿，人比资产重。
真被扣上“掏空国企”的帽子，南方实业几千号人，全得跟着喝西北风。
上次王栋梁蹲医院走廊找他讨主意，
姚渊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厂子，怕是要走老路了。
王栋梁嘴皮子磨破，也拧不过县里的决定。
没姚渊亲自下场压阵，改制就是纸上画饼。
姚渊心里门儿清，啥事都能拿捏住，唯独西海糖厂这摊子，他真没底。
上辈子它就垮了，改制失败，一地鸡毛。
领导瞎指挥，商人黑心肝，可根子不在这些地方。
别的国企能活，西海糖厂偏不行。越摸底，越发凉。
当年他考上大学那会儿，糖厂撑了一年多，彻底散伙。
爸妈没了饭碗，也丢了精气神。
他攥着录取通知书蹲在厂门口，指甲掐进掌心。
这辈子重来，不就是要把这口憋屈气吐干净？
今天他坐进会议室，椅子还没捂热，谈判就开场了。
王栋梁笑呵呵开口：“姚总，林总，咱糖厂可是你们小时候撒尿和泥的地方啊。”
他顿了顿，拍拍桌子：“五年前花大价钱买的德国设备，现在两条榨糖线、四条分离线，技术稳稳八十年代国际水平！”
说完身子往后一靠，等对方接招。
光吹牛就耗掉半上午。十句话里九句夸自己，问题？一个字不提。
姚渊翘着二郎腿，手指敲敲膝盖，没吭声。
罗进红坐不住了，直接往前一倾：“王厂长，别绕弯子——糖厂卖多少钱？”
这位港务局老炮儿，最烦装神弄鬼。
姚渊讨厌拖泥带水，他更烦。
王栋梁和陈技术互相瞅了一眼，干笑两声，“估了1.5个亿。”
西海糖厂那帮领导齐刷刷摸鼻子，手心直冒汗。
罗进红一怔，扭头看姚渊。姚渊还在笑，嘴角都没动一下。
他噗嗤乐了，“王厂长，这数儿咋蹦出来的？”
陈技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地、房、机器、牌子——全算进去了。”
当年厂里唯一大学生，现在管经济的，真把“梅花牌”当钱看了。
八十年代谁懂啥叫品牌？老牌子被老外几万块打包买走，肠子都悔青了。
罗进红翘起二郎腿，“先别扯值不值。欠银行三千多万，还有三角债，这账怎么算？”
他可没因为姚渊是糖厂子弟就放水。生意场上，亲爹来了也得掏钱。
王栋梁搓搓手，“县里松口让控股权，负债你们接，够意思了吧？”
罗进红又笑了，这次牙龈都露出来了，“那十二年前打给蔗农的白条呢？有的纸都发黄了，还没兑。”
空气一下子冻住。
几个领导脸唰地白了，有人手抖得捏不住茶杯。
王栋梁偷偷瞄姚渊，眼神飘忽不定。
一边想拉他帮忙圆场，一边又得把他当敌人防着。
罗进红能捅这么深，没内鬼才怪。
姚渊和林威早把底细嚼烂了喂给他。
说不定连姚镇国两口子，昨晚还蹲厨房边剥蒜边聊这事。
遮羞布彻底撕没了。
林威一直低头写写画画，翻账本翻得哗啦响。
笔尖划破纸，像刀割在人心上。
林威一拍桌子，账本哗啦散开。
王栋梁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不自觉抠住椅子扶手。
这人明明开过十年班车，咋瞅账本比老会计还较真？
他眯眼扫完最后一页，啪地合上本子。
“王厂，陈总，账乱得像被狗啃过。”
姚渊正剥橘子，指尖停在半空。
林威指了指涂改处：“这儿改三回，那儿抹两遍，收钱写成支出，发工资记成采购。”
王栋梁后槽牙咬得发酸。
自己带大的娃，下手比外人还狠。
他端起茶杯猛灌一口，水烫得直哈气。
“小姚，你留一下。”
姚渊把橘瓣塞进嘴里，跟着起身。
王栋梁办公室门刚关严，就掏出烟盒抖出一支。
火机咔嚓响了三下才点着。
“改制完我就退二线。”他吐出个烟圈，“县里派新人来接班。”
姚渊差点被烟味呛到。
“真去环保局？”
“嗯，闲职。”王栋梁弹了弹烟灰，“糖厂才是我的命。”
姚渊突然笑出声：“王厂，您这命啊，马上要值钱了。”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
没人知道三年后，环保罚单能压垮整条生产线。
九十年代的环保局，谁瞧得上？
大家背地里都喊它“扫大街的衙门”。
别家单位早配了小轿车，
王栋梁蹬着自家二八杠去上班。
“不去不行啊。”他苦笑，“县里怕我赖在糖厂不走，影响新厂长干活。”
在他心里，这跟提前退休没啥两样。
姚渊问：“去当一把手？”
“嗯。”他点头，“正科级，前任退休，位子空着。”
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下去：“最揪心的是三千多职工家属……小姚，你对糖厂有感情，实话告诉我，能拉它一把不？”
姚渊没接话，先问：“新厂长谁啊？”
“丘建明，渔业公司副总，三十出头，县里重点培养的苗子。”
姚渊摇摇头：“真年轻。”
顿了顿，他盯着王栋梁眼睛：“我不掺和改制，今天来，就因为糖厂是我爸妈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