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们低着头不敢乱看,手脚麻利地清理狼藉、更换陈设、燃上香薰压去气息。
胤禛也净面洗漱,换了一身干爽常服,随后把仍在熟睡的月柠安置在养心殿偏殿软榻上,盖好薄毯,让她安心歇息,吩咐人时刻照看着,自己则重新回到御书房,坐回龙椅批阅奏折。
起初落笔时,思绪还会不自觉飘回方才的缠绵,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温度,唇齿间似乎还萦绕着茶香与她身上的兰香。
可没过多久,成堆的奏折与繁杂的朝政便将他的心神彻底拉回正轨,帝王的沉稳与专注重新覆上眉眼,一字一句朱批,一丝不苟。
时光静静流淌,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殿外天色微微沉暗,到了晚膳时分。
偏殿里,月柠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身上酸软,却通体舒畅,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鬓发,想起还在御书房的胤禛,便轻步走了过去。
御书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声音柔柔软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
“禛郎,天都暗下来了,该用晚膳了。
忙完了吗?”
胤禛抬眸看向她,眼底的凌厉早已褪去,只剩下温和的宠溺,放下朱笔问道:
“休息好了?”
“嗯,休息好了。”
月柠轻轻点头,走到御案旁,
“剩下的不多了吧,很快就能忙完吧?”
“差不多了。”
“那好,瑶儿就在这儿等禛郎。”
她乖巧地站在一旁,眉眼温顺。
胤禛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心头一软,应道:
“好。等朕处理完,便陪你用膳。”
月柠眼睛微微一亮:
“真的?”
“自然。”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认真执拗:
“不行不行,皇上可不能耍赖。
您早上就说好了,今晚要去钟粹宫陪我用膳,怎么能留在养心殿呢?
我今日是悄悄扮作宫女过来的,若是直接在这儿用膳,难免被人看出端倪,不好的。”
胤禛一怔,才想起早上的承诺,看着她认真又执拗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点她的额头:
“好好好,是朕忘了。
都依瑶儿,等朕把这最后几本批完,便同你一起回钟粹宫。”
“嗯!”月柠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不多时,胤禛便处理完手头政务,合上奏折起身。
他抬手示意苏培盛安排清道,不必声张,只带几名近身内侍随行。
两人并肩走出养心殿,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一路缓步朝着钟粹宫而去。
一路无话,却处处透着安稳的甜意。
待抵达钟粹宫,晚膳早已备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今日的种种风波、恩宠、制衡与缠绵,终究都落在了这一方安稳宫苑里,归于一顿平静温馨的晚膳。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景仁宫早已人来人往。
各宫嫔妃按着规矩,早早前来给皇后请安。
齐妃、敬嫔、丽嫔、曹贵人、欣常在等人悉数到齐。
殿内气氛本就沉闷,人人各怀心思,低声闲谈也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直到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度的脚步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齐齐朝着门口望去。
来人一身端庄宫装,料子是上等云锦,纹样雅致却不失贵气,精致大气的整套头面,更衬得面容清丽大气,气度从容沉稳。
正是昨日刚得协理六宫之权、一夜之间风头无两的懿妃。
不过一夜光景,后宫众人对她的态度早已天翻地覆。
昨日初见,尚有几分观望试探,眼底藏着好奇与打量。
可今日,皇上的恩宠、沉甸甸的权柄、显赫的家世摆在眼前,谁还敢有半分不敬?
不等月柠走近,殿内众人齐刷刷起身,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连声音都整齐划一,满是恭顺:
“给懿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就连一向反应迟钝、素来怯懦的齐妃,也连忙跟着躬身,规规矩矩行了标准的平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谁都清楚,眼前这位入宫不过一日,便得皇上亲赐协理六宫之权,赏赐堆积如山,风头开始有压过宠冠六宫的华妃之势,再加富察氏满军旗世家撑腰,便是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她们这些无宠无势之人,哪里敢有半分不敬。
月柠站在殿门前,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声音端庄沉稳:
“都起来吧。”
“谢懿妃娘娘。”
众人应声起身,依旧垂首侍立,没有一人敢擅自落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欣常在性子向来直爽,往日里多少还敢说两句闲话,此刻也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目不斜视。
丽嫔一脸紧张,悄悄往曹贵人身后缩了缩。
曹贵人则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算计与忌惮,一言不发。
月柠没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也没有丝毫谦让拘谨,径直朝着殿内左侧首位的位置走去。
那位置为众妃嫔之首,就在昨日,还都是华妃的位置,她脚步从容,施施然走到座位旁,大大方方转身落座,腰背挺直,仪态端庄,一派世家贵女的大气从容,没有半分局促或是犹豫。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殿内更是鸦雀无声,连一丝细碎的声响都没有。
谁都明白,她这是在明晃晃立威,可谁也没有底气出言反驳。
还是齐妃性子憨直,脑子转得慢,见她径直坐了首位,忍不住小声开口,带着几分茫然:
“懿妃妹妹……你今日怎么坐这儿了?”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凌厉气势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恭敬的请安声。
华妃到了。
只见年世兰一身艳丽宫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却满是戾气,脸色本就因昨日的事难看至极,妒火与怒意积郁了一整夜,此刻一进殿,目光直直落在,端坐在她平日位置上的懿妃身上,脸色瞬间更加难看,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积攒了一夜的怒火瞬间爆发,也顾不得殿内规矩,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质问与恼怒:
“懿妃,你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