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依旧从容淡定，神色不见半分急躁，和缓开口：
“华妃不必着急，本宫自然会把事情讲得清楚明白。”
说罢，她径直转头，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安陵容身上，语气平静：
“安答应。”
安陵容本就缩在后面心惊胆战，骤然被点名，浑身一颤，连忙从深蹲礼的姿势中跪倒在地，声音发紧却恭敬应答：
“嫔……嫔妾在。”
“本宫问你，殿选结束到入宫这段时日，你住在哪里？”
安陵容一头雾水，全然不明白此事与今日的过错有何干系，可殿上诸位高位妃嫔在前，她不敢有半分隐瞒，只得老老实实回话：
“嫔妾原是住在客栈之中，后来……
后来甄姐姐见嫔妾在客栈受人欺凌，心下不忍，便让人将嫔妾接去甄府暂住。
之后，也是与甄姐姐一同在府中学规矩，一同入宫的。”
安陵容话音落下，殿内众人一时还未察觉有何不妥，只当是寻常姐妹间的照拂。
月柠却缓缓转头，看向端坐正中的皇后，似是认真请教般问道：
“敢问皇后娘娘，依照宫中规制，殿选已经中选的秀女，若在京中并无合适落脚之处，该当如何安排？”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先是恍惚一怔，随即便一个个豁然清明，神色各异。
是啊，已然入选、即将入宫的秀女，若是在京无安稳住处，理应由内务府统一安置在皇家馆驿，专人管束、统一教习规矩，断没有私自住进外臣府邸的道理。
皇后一听这话，顿时恍然醒悟，心头立刻一沉，先前竟一时没往这层想，当即调转矛头，看向华妃语气一厉：
“华妃，可是如此？
按规矩，入选待封的准宫嫔，本应由内务府统一安置，你先前全权负责选秀之事，竟这般疏忽，未曾妥善安排安答应的住处，由着她流落客栈，最后还住进了外臣之府？”
华妃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致，青白交错，却仍强撑着底气，厉声辩解：
“本宫怎会知晓她在京中无亲无故、没有住处？
她自己不曾向内务府报备，本宫日理万机，哪里能一一顾全这些细碎小事！”
话虽强硬，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已是在嘴硬强撑。
月柠却不紧不慢，再度看向安陵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安答应，本宫再问你——
你入甄府那日，甄家上下，可曾按礼制阖府跪迎，以准宫嫔之礼将你接入府中？”
安陵容此刻早已吓得浑身发颤，也终于明白这一连串问话的用意，可事到如今，她不敢有半分虚言，只能颤声如实回道：
“未曾……
那日只是甄姐姐身边的大丫鬟流珠去客栈接嫔妾，进府时也只有浣碧在侧门相迎，府中并无旁人，更不曾有阖府跪迎之事……”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哗然。
不止月柠，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锐利地射向甄嬛。
皇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一字一句斥道：
“莞常在，可是如此？
你们甄家竟这般大胆！
私自将即将入宫的准宫嫔接入府邸已是不合规矩，如今连起码的礼制都弃之不顾，连跪迎准宫嫔的规矩都不遵守，还敢说自己不曾藐视皇家，不曾犯大不敬之罪？
那这又算什么！
准宫嫔亦是天家身份，甄家非但不谨守礼节，反倒轻慢随意，简直是目无皇家，胆大妄为！”
甄嬛跪在地上，脸色灰白，心头急转，这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她当初只想着将安陵容接入府中，既卖她一份恩情，日后入宫也能多一份助力，一时被私心占了上风，竟全然没细想其中规矩礼节。
慌乱之下，她连忙叩首，急急辩解：
“皇后娘娘息怒，懿妃娘娘明鉴！
此事……此事确实是嫔妾一时考虑不周，不懂宫中繁复规矩，才无心冒犯，绝不敢有轻慢之心，还求娘娘们恕罪！”
皇后脸色愈沉，当即厉声斥道：
“不懂规矩？
你一人不懂也就罢了，难道你们甄家满门，也都不懂皇家礼制吗？”
甄嬛心头一慌，正要再开口求饶，刚颤巍巍吐出两个字：
“嫔妾……”
话音未落，月柠已然淡淡开口，直接打断了她：
“还不止这些。”
众人皆是一怔，目光又跟着月柠转回到安陵容身上。
安陵容浑身猛地一颤，缩着身子伏在地上，心里又怕又慌，全然猜不到月柠又要问什么，只吓得连连发抖。
月柠目光安抚地看着她，缓缓开口：
“安答应，你再说一遍。
那日教引姑姑芳若教导你们规矩，说起宫中诸位娘娘时，谈及华妃娘娘凤仪万千，莞常在说了什么。
谈及皇后时，她身边的浣碧，又说了什么。”
安陵容整个人彻底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那些私下里的话，竟被懿妃一字不差地知道了。
一旦说出口，便是同时得罪皇后与华妃。
她吓得浑身发僵，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顾着惶恐，竟丝毫没有留意到月柠口中那句关键的——再说一遍。
甄嬛在那一句入耳时，双目骤然瞪大，心头猛地一震。
再说一遍……
当日在甄府说这些话时，身边只有安陵容一个外人，连浣碧都只是随口接了一句。
这般隐秘的私语，若不是有人亲口告密，懿妃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一瞬间，所有疑点都指向了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人。
原来……竟然是安陵容告的密。
是她当初好心收留、处处照拂的安陵容，在背后狠狠捅了她一刀。
月柠将甄嬛瞬息万变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心中已然明了——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安陵容当下只一个劲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恕罪……嫔妾……嫔妾不敢说……求娘娘恕罪……”
皇后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探究。
华妃本就因安置秀女之事被抓了把柄，一肚子火气没处发，见安陵容这副吞吞吐吐、畏畏缩缩的模样，更是怒从心起，当即一拍扶手厉声喝道：
“让你说你就说，废什么话！
有什么不敢说的？
本宫倒要听听，他们甄家到底有多大的胆子，背后都敢议论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