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时,一大堆物件已然搬了进来——
奇巧古玩、精致字画、成色上好的珠宝首饰、一匹匹光鲜亮丽的绸缎衣料,还有不少名贵滋补药材,零零散散堆了满地,瞧着竟像是把她自己宫里的东西尽数搬来了一般。
月柠看着这阵仗,微微挑眉:“你这是做什么?”
夏冬春挥挥手,月柠也对宫人道:“行了,你们都先下去。”
殿内宫人应声尽数退了出去。
夏冬春见人都走光了,赶忙快步上前把门反锁上,又噔噔噔跑回月柠身边,二话不说便屈膝抱住她的腿,眼泪说来就来:
“懿妃姐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
今日若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
这些都是我给姐姐的,我所有的东西都给姐姐!”
她抽抽搭搭,哭得鼻尖通红:
“方才在宫道上,我真的吓死了……一丈红下去,我哪里还有命在……”
月柠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本宫之前既答应过护着你,自然不会让人随意处置你。”
夏冬春哭得更凶,哽咽着开口:
“之前爹爹娘亲在我入宫前,给皇后娘娘家里、和姐姐家里都送过不少礼,可今日我落难,皇后娘娘连管都不曾管我……
只有姐姐肯救我。
我回去便写信给爹爹娘亲,往后家里的东西只往姐姐这儿送,我也只听姐姐一人的话,姐姐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再也不敢莽撞惹事了。”
月柠轻声安抚:
“本宫不需要你送这些东西,也不需要你刻意做什么。
再过不久,便会有新的教引姑姑来教你规矩,你只需认认真真学,踏踏实实守宫规,在这宫里安分守己便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不过在这钟粹宫内,你想做什么尽可放心,有本宫替你兜底。
出了这宫门,但凡有事,第一时间派人来告知我,本宫保你平安无虞。”
夏冬春听得心头一热,经过这一遭, 她心里的恐慌达到了最高处,但被月柠稳稳的接住。
自是越发感动,双臂收紧,死死抱着月柠不肯松开。
夏冬春又抱着月柠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捧着一脸泪痕告退出去了。
她一走,听心便上前一步,轻声笑道:
“这位夏常在,这下总该学乖了吧。”
月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轻笑道:
“嗯,经了今日这事,恐怕往后这宫里最守规矩的,便是她了。”
顿了顿,她眼神微沉,又嘱咐了一句:
“不过你还是派人暗中盯着些,免得有人拿她当筏子,故意做文章来对付本宫。”
听心立刻敛了笑意,垂首恭敬应道:
“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三日之后,养心殿内。
皇后侍立在侧,见内侍捧着绿头牌上来,轻声试探着开口:
“皇上,今日新入宫的妹妹们已然可以侍寝了,您……还是打算去懿妃妹妹宫里吗?”
胤禛手中朱笔一顿,抬眼时脸色已冷了几分,语气淡漠:
“皇后是在揣测朕的心意?”
皇后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敛衽:
“臣妾不敢。”
胤禛目光扫过绿头牌,见到“甄答应”三字时,视线微顿了顿。
虽知她容貌有几分与故人相似,可一想到懿妃前些日子禀奏她的种种行为。
行事出格、不懂收敛,举家上下对皇权规矩全无半分敬畏之心,与故人相去甚远。
那点微末心思便瞬间淡去,只觉索然无味,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碍眼。
直接吩咐道:
“都撤下去吧。”
皇后越发不解,又小心翼翼试探:
“皇上……是都不满意吗?”
胤禛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朕如何满意?
一个个规矩都没学全,行事毛躁,没有一个省心的。
懿妃既已重新派了教引姑姑,便等她们规矩学好了再说。
方佳常在年纪尚小,也不必急于一时。”
皇后听着,脸上神色僵了僵,话里便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也是,懿妃妹妹倒是能干。
这才接触六宫事务没多久,便一眼瞧出这么多问题,一一都料理妥当。
想来是臣妾无能,打理后宫这么些年,反倒不如妹妹眼光锐利、能力出众。”
她本是想暗指月柠多管闲事、刻意针对新人,故意在皇上跟前卖弄。
可胤禛听在耳里,偏偏只抓住了“懿妃能力强”这一句。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日月柠同他细说后宫诸事时,眉眼灵动、认真端方、条理清晰的模样,嘴角竟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低笑了一声。
皇后正等着皇上发作,忽见他无端发笑,一时愣住,诧异问道:
“皇上……是有什么高兴事?”
胤禛收了笑意,淡淡道:
“没什么。”
他放下笔,起身理了理衣袍下摆:
“朕记得,懿妃今日似乎让人传话来说是炖了汤。
朕便去她宫里坐坐。”
皇后心头一堵,万般滋味翻涌,却也只能强压情绪,屈膝行礼:
“臣妾恭送皇上。”
看着皇上转身离去的背影,皇后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神色晦暗不明。
自那日后,后宫之中便渐渐成了定局——
皇上独宠懿妃,六宫粉黛,竟似一夜之间失了颜色。
其余宫苑,无论位分高低,皆冷清得如同冷宫一般,半点圣驾踪迹也无。
唯有皇后宫中,尚能借着初一十五的祖宗规矩,盼得皇上前来一趟,可也大多只是落座用一顿膳,略说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回了养心殿独居,从不多作停留。
后宫众人看在眼里,妒在心里,却谁也不敢多言半句。
谁都知晓,如今懿妃圣眷正浓,又手握实权,手段狠厉,连皇后都要退避三分,她们这些无宠无势的妃嫔,更只能噤声敛气,安分度日。
她们更不知晓,皇上看似回了养心殿独处,实则每回殿内灯下等候的,皆是悄然前来的月柠。
白日里她是端庄持重、协理后宫的懿妃,夜里便卸了锋芒,温馨自然陪在皇上身边,或研墨侍读,或轻声闲话,从不干涉朝政,却总能在他疲惫之时,递上一杯暖茶,说上几句熨帖人心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