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合宫除夕夜宴,从头到尾皆是月柠一手操办。
殿内不似往年那般堆砌俗艳珠翠,而是以寒梅、松枝、宫灯点缀,处处清雅大气,规制井然,既合除夕的喜庆,又不失皇家气度,一眼望去便叫人心旷神怡。
宗室亲贵与后宫嫔妃依次入席,礼乐和缓,氛围看着一派祥和欢乐,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席间新人旧人轮番上前献艺,一个个卯足了浑身力气,歌舞婉转,丝竹悠扬,都盼着能在皇上面前露一回脸,博得半分垂怜。
皇上坐在上首龙椅,面上淡淡应着,目光却时常不自觉地落向身旁的月柠。
两人偶尔目光相触,无需言语,只一个浅浅对视,便藏着说不尽的情意绵绵,旁人瞧不真切,落在彼此眼中却已是心照不宣。
皇上看着身侧妆容得体、仪态端庄的月柠,心中暗自失笑。
这女人在外头永远是一副端庄大气、持重得体的模样,协理后宫,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每每到了他身边,眉眼一动,语气一转,便能勾得他心神荡漾,欲罢不能。
真是个勾人的妖精。
一曲歌舞落罢,席间稍稍静了些。
华妃坐在席中,将皇上对月柠的明目张胆的偏宠尽收眼底,心头妒火早已按捺不住,当下扬声一笑,故意扬高了声调:
“今日夜宴这般热闹,各位姐妹都踊跃献艺,怎么偏偏不见懿妃展露一手?
素闻富察家的姑娘才貌双全,懿妃可不能藏私呀。”
她这话明着是恭维,暗地里却是想逼月柠出丑——
位高者轻易献艺,若是稍有差池,便会落人口实。
若是推拒,又显得傲慢无礼。
华妃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只等着看月柠进退两难。
月柠闻言,不慌不忙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起身,对着殿中众人温然一笑:
“原是想着等各位姐妹都尽兴了,本宫再献丑不迟。
既然华妃这会儿提了,那本宫便不再推辞。”
说罢,她侧身望向皇上,眼神柔婉:
“皇上,臣妾便弹一曲古筝,为除夕献礼。”
皇上眼底瞬间漾起浓得化不开的期待,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纵容:
“好,朕甚是期待懿妃的筝。”
他心中早已思绪翻涌。
之前与她对弈,便知她棋艺高超。
偶见她作画,更是笔致灵秀。
如今又要抚筝,不知又要带来何等惊艳。
每一次见她展露才情,都像是初见一般叫他心动,这一回,更是满心期盼。
华妃将皇上这副神色看在眼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恨得牙痒痒,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期待模样。
不多时,宫人将古筝抬至殿中。
月柠缓步上前,端庄落座,素手轻放琴弦,微微垂眸凝神。
下一瞬,指尖一拨,清泠琴音倾泻而出。
她弹的正是一曲《梅花三弄》。
起初琴音清冽如冰,似寒梅立雪,傲骨铮铮。
中段婉转悠扬,如暗香浮动,疏影横斜。
末了沉稳绵长,风骨凛然,意境悠远,满殿众人听得屏息凝神,浑然忘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殿内竟是一片呆愣,半晌无人出声。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率先鼓起掌来,高声叫了句“好”,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赞叹声此起彼伏。
“娘娘琴艺出神入化,堪称一绝!”
“闻此一曲,不负今夜良辰!”
皇上龙颜大悦,连连抚掌,连道三声:
“好!好!好!不愧是朕的懿妃!”
他望着月柠,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与宠溺,当即对身旁苏培盛吩咐:
“去内库,将宫中珍藏的那柄上等古筝‘寒香’取来,赐给懿妃。”
满殿艳羡之声顿起。
月柠行礼谢恩,仪态万方地归座,目光淡淡一转,落向华妃,笑意温雅却带着几分锋芒:
“本宫不过是献丑罢了。方才华妃兴致这般高,想来必有过人才艺,不知华妃可愿一展所长,让大家一饱眼福?”
华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哽在原地。
她素来骄纵,只爱骑射玩乐,对琴棋书画这些文雅之事一窍不通,宫宴之上又怎能当众表演骑射?
一时之间,她面色青红白交错,尴尬得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憋得胸口发闷,又气又恼。
皇上并未留意她的窘迫,目光还落在月柠身上,语气平淡随意,随口便说了一句:
“华妃向来就不擅长这些。”
这话听着平平无奇,没有半分责备,可落在满殿人耳中,意思再明白不过——
华妃没什么才情。
华妃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锦帕,指节泛白,难堪得几乎要坐不住,却只能强撑着体面,僵在席上,心中又羞又怒,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上首的皇后强装着端庄笑容,心底却早已一片慌乱。
月柠的古筝,竟弹得这般好,连当年的纯元都未必能及。
才貌、家世、恩宠、理事能力,样样拔尖,圣眷又浓得化不开,她越来越觉得,局面早已脱离自己的掌控。
今夜她精心布下的局,真能翻盘吗?
一股不安,死死攥住了她的心。
皇后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指尖微微收紧,在袖中暗暗给自己打气——
懿妃再出色,终究是活人,活人怎么可能比得过死人?
纯元皇后在皇上心中那点白月光的位置,是谁也夺不走的。
她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温婉笑意,抬眼对上皇上,柔声开口:
“皇上,臣妾宫中藏了一瓮陈年好酒,今夜除夕良宵,皇上可否赏脸,尝上一口?”
皇上淡淡瞥了她一眼,念及她中宫体面,也不会当众驳了面子,便颔首道:
“好,朕尝尝。”
宫人连忙上前,为皇上斟上一杯。
皇上举杯浅啜一口,语气平淡地开口:
“是梅花酒。”
皇后本以为他会细细品味、追忆往昔,听得这般随意直白的一句,反倒愣了一下,半晌才连忙应声:
“是……是啊,正是梅花酒。”
她正想接着往下引,皇上却已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比较:
“味道倒不如前两日懿妃给朕酿的醇香。
她酿的那坛,取的是倚梅园新开的腊梅,晨露入酿,清而不淡,甜而不腻,入口绵柔,回味还有一股梅香绕齿,比这个鲜醇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