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转头看向月柠,眉眼间满是纵容:
“来人,也给懿妃斟一杯。
懿妃,你也尝尝,看和你那日酿的相比如何。”
宫人连忙上前,给月柠递上一杯。
月柠刚伸手接过,皇后便抢先一步,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婉与怀念:
“原来懿妃妹妹也亲手酿酒了?
臣妾这一瓮,还是当年姐姐在世时,与臣妾一同亲手酿的,臣妾一直好好收着,舍不得轻易饮用。”
这话一出,月柠十分自然地便将酒杯轻轻放回案上,不再去碰。
皇上先是一怔,随即才回过味来,眉峰微抬,有些意外:
“这是……纯元当年酿的?”
皇后连忙点头,眼底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水光,柔声道:
“是呀皇上,这正是姐姐当年亲手酿的梅花酒,臣妾珍藏至今。”
皇上一时怔忡,低声喃喃:
“是了,纯元……”
换做以往,但凡看见梅花、听见与梅花有关的曲子、尝到梅花酒,他第一时间便会想起纯元,心头不免泛起怀念与柔肠。
可今日,从方才听乐曲到方才饮梅花酒,他满心满眼全是瑶儿的琴音、瑶儿的才情、瑶儿酿的梅花酒,竟半点没往纯元身上去想。
直到皇后点明,他才骤然想起这一茬。
如今再尝这口所谓的旧酒,只觉滋味平平,远没有记忆里那般惊艳,反倒心心念念,全是前几日与瑶儿对饮时,她酿的那坛梅花酒的清醇。
此刻再提起“梅花”二字,脑海里浮现的,也不是纯元的身影,而是瑶儿与他闲坐论诗时,脱口而出的咏梅佳句,是方才殿上她指尖流淌的《梅花三弄》,是她低头酿酒时安静柔和的侧影。
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对纯元的念想,竟在不知不觉间淡了这么多。
皇后见他神色微动,以为是念起了纯元,心知时机已到,连忙顺着话头往下引:
“臣妾想着,倚梅园的梅花此刻开得正是繁盛,这才想起这坛旧酒,呈给皇上品尝。”
她原本点到这里,依照往日情形,皇上便该心生感触,主动提出去倚梅园赏梅,她也好顺势安排甄嬛出场。
可皇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无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皇后心头一急,只能自己主动开口,笑着试探:
“想来这时节,倚梅园的梅花,必定开得极好吧?”
皇上抬眼,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
“确实开得不错,前几日天朗气清,朕刚与懿妃一同去看过了。”
一句话落下,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温婉得体,神色难看得几乎要裂开来。
皇上却似全然未觉,话音一落,脸上反倒泛起柔和笑意,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回忆,又缓缓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
“也就是那日,懿妃亲手折了枝头新开的腊梅,回去酿了梅花酒,滋味格外清醇。”
说罢,他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月柠身上,眉眼间尽是缱绻笑意。
月柠亦抬眸回望他,四目相对,情意脉脉,无需多言,已是一派旁人插不进的温情氛围。
皇后僵在原地,嘴角勉强扯着一丝弧度,笑意却根本不达眼底,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只觉得殿内的目光都似落在自己身上,难堪得如坐针毡。
月柠顺势柔声接话,眼波温柔:
“皇上若是喜欢,过两日天好了,咱们再去倚梅园闲坐,臣妾再为陛下酿新的梅花酒。”
皇上当即朗声应下,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意犹未尽:
“好啊。
你前次只酿了两坛,没几日便被朕喝光了,朕还没尝够呢。
下次可得多酿几坛,好好让朕解解馋。”
月柠浅浅一笑,温顺应承:
“只要陛下喜欢,臣妾便多酿几坛,日日给陛下送去。”
两人一言一语,温情脉脉,旁若无人地说着私密闲话,满殿嫔妃、宗室贵戚皆是噤声不语,竟无一人能插得上半句话。
皇后坐在上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脸上的端庄彻底碎裂,心底一片冰凉。
皇后眼见皇上满心满眼只有月柠,自己精心铺垫的话头全被轻飘飘揭过,再也顾不上什么中宫体面与迂回算计,索性横下心,直接开口挑明:
“皇上既说起了倚梅园的梅花,不如今夜便移步去赏赏?
除夕寒夜,月下观梅,暗香浮动,想来也是别有一番意趣。”
她话说得直白,眼底那点急切的算计几乎藏不住,只盼着皇上能顺着这话起身,好让她安排好的甄嬛顺势登场,分去月柠的恩宠。
可她话音刚落,月柠怎会如她所愿。
只见她微微垂首,似是刚夹了口菜送入口中,忽然轻轻蹙起眉峰,捂着唇低低干呕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周遭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皇后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此刻像是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当即脸色一沉,顾不得仪态厉声斥道:
“懿妃你什么意思?
本宫刚开口说话,你便这般作态呕吐,是存心对本宫不满,还是故意扫大家的兴?”
皇上却压根没理会皇后的气急败坏,第一时间便倾身看向月柠,眉头紧蹙,满是关切:
“瑶儿,怎么了?
可是方才吃食不对,肠胃不适?”
转头听见皇后咄咄逼人的话语,皇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当即沉声驳斥:
“皇后胡说什么?
懿妃素来端庄知礼,怎会做这等无状之事,分明是身子不适,你反倒出言苛责,没有半点慈爱之心。”
月柠虚弱地扶着额,轻声告罪:
“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失礼了……
方才尝了口鱼肉,不知怎的忽然犯恶心,一时没忍住,冒犯了娘娘。”
“这算什么冒犯,是她自己多心多疑。”
皇上语气软了下来,满是心疼地看向她,立刻转头对苏培盛厉声道,
“苏培盛,快去传太医!立刻过来给懿妃诊治!”
皇后这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不甘,勉强挤出几分歉意:
“……是臣妾一时急躁,多心了。”
皇上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她,全副心神都落在月柠身上。
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默默看着这一幕。
月柠隔上片刻,便又忍不住低低干呕几声,脸色也渐渐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