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园中，眼前景致顿时叫人移不开眼。
夜色如墨，寒雪覆地，满地白雪映着天上清辉，再配上几盏暖黄宫灯，层层光晕落在枝头寒梅之上。
花瓣沾着细雪，半开半合，冰清玉洁，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朦胧仙气，暗香随风浮动，清冽入骨，雪色、月色、灯色交织在一起，美得像一幅浸在寒烟里的画。
皇上与月柠并肩慢行，静静欣赏着这雪夜梅景，心境都跟着柔和下来。
刚走没几步，前方梅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
只见漫天梅影之中，一道纤细身影正翩然起舞，广袖轻扬，身姿轻盈缥缈，如同月下惊鸿。
仅有一盏宫灯落在她身侧，映得她影影绰绰，美得不太真切。
她一边舞着，口中还轻轻吟诵着什么，沉浸其中，竟似丝毫未察觉有人前来。
苏培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刚要扬声呵斥，月柠却轻轻抬手，低声拦住：
“且慢，等她跳完。”
皇上原本所有心思都在月柠身上，听她这般说，也起了几分兴致，倒想看看这女子究竟跳的是什么。
可目光一落在那道身影上，眼神骤然一滞，竟微微出了神。
一舞作罢，那人却未停步，立在梅影之下，轻声吟道：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话音刚落，皇上猛地一震，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
“菀菀……是你吗？”
那女子这才像是骤然听见声响，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夜色朦胧，看不清来人，只怯生生开口：
“你们是……”
不等她说完，月柠的声音先一步淡淡响起，清晰刺破这份幻境：
“这是甄答应吧？怎么连皇上与本宫都认不出？
身旁这么多侍卫宫人，难道还瞧不明白吗？”
甄嬛这才猛地一惊，慌忙屈膝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嫔妾参见皇上，参见懿妃娘娘！
夜色太深，嫔妾一时未曾看清，还望皇上与娘娘恕罪！”
她话音刚落，苏培盛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呵斥：
“大胆！宫宴之上皇上已然下旨，晋封懿妃为懿贵妃，你怎可如此不敬？”
甄嬛心头骤然一惊，脑中轰然一响——
不过一场宫宴的功夫，懿妃竟然直接晋了贵妃？
惊骇归惊骇，她半点不敢流露，连忙伏身重新行礼，声音越发恭谨谦卑：
“嫔妾愚钝，不知圣谕，罪该万死！参见贵妃娘娘，求娘娘恕罪！”
月柠淡淡抬手，语气平静无波：
“无妨。
只是方才远远看着，你跳的那支舞，身姿轻盈，广袖流转，看着倒像是惊鸿舞？”
甄嬛心头一紧，懿贵妃同皇上一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们的算计，但此刻顾不上多想，只能连忙垂首应道：
“回贵妃娘娘，正是。
嫔妾资质愚钝，学得粗浅，不过是见梅雪相映景致动人，一时情难自禁，才敢在此放肆起舞。”
皇上在一旁听得真切，目光紧紧凝在她身上，心头震动更甚。
惊鸿舞，正是当年纯元最擅长的舞，眼前这人连身姿神韵都模仿得有七八分相像，再配上那张酷似纯元的脸，一时间竟让他险些再度陷进旧日回忆里。
可他定定看着眼前人，才猛然记起——
这不是纯元，只是个与纯元容貌有几分相似的甄答应。
心中那股恍惚稍退，可望着那相似眉眼，再回想方才舞姿与诗句，语气依旧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早已忘了之前对她的冷淡与不喜。
“你方才吟诵的诗句，是什么？”
甄嬛抬起头，眼含情意，却字字清晰：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皇上心中一震。
这句诗，当年纯元也曾在王府梅园中对他吟过。
此刻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诗句，让他瞬间梦回潜邸时光，心神激荡，几乎要再次陷进旧日回忆里。
可不等他沉溺，月柠轻浅一句，直接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逆风如解意？本宫怎么记得原诗，应当是‘朔风如解意’才对。”
皇上微微一怔，瞬间如醍醐灌顶，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原诗本就是“朔风如解意”，当年纯元只是在他面前一时兴起，随口改了一个“逆”字，这般私密至极的旧事，从未外传，宫中极少有人知晓。
眼前这个刚入宫不久、毫无根基的甄答应，怎么可能偏偏知道这个改过的版本？
又怎么可能偏偏在倚梅园、在雪夜之中，跳着纯元的惊鸿舞，念着纯元改过的诗？
联想起席间皇后三番五次刻意引他来倚梅园，种种细节在脑中一串联，皇上瞬间恍然大悟——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遇，更不是什么心有灵犀，分明是皇后与眼前这人精心筹谋、刻意安排好的一场戏！
意识到被戏耍算计。
一丝冰冷的警惕与厌恶，瞬间在他心底蔓延开来，方才那点因容貌勾起的旧情念想，顷刻间烟消云散。
月柠见状，又淡淡补上一句，字字点破破绽：
“今晚除夕宫宴，后宫嫔妃无不列席，唯独你称染了风寒告假。
皇后体恤你身体不适，特意准你在自己宫中休养，不曾想，甄答应倒是‘病’得格外康健，还有这般闲情雅致，在倚梅园中独自跳舞、吟诗？”
甄嬛脸色骤然大变，慌忙慌乱辩解：
“嫔妾……嫔妾只是心中挂念梅花，虽有不适，仍忍不住前来赏景。
方才一时情难自禁才起舞，绝非有意欺瞒皇上与贵妃娘娘，求娘娘明察！”
皇上已然看透一切，神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淡漠无波，不带半分温度：
“你既这般喜欢在这雪夜梅园中跳舞，那便在此处，一直跳到天明吧。”
甄嬛猛地一僵，抬头惊愕地望着皇上，满眼不敢置信，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皇上却连一个眼神都未再给她，只回身温柔扶住月柠，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小腹，声音瞬间恢复先前的宠溺与心疼：
“瑶儿，夜里风寒露重，仔细冻着咱们的孩儿，梅花看过了，我们回宫。”
月柠轻轻点头，眉眼温柔，温顺应道：
“好，都听皇上的。”
两人携手转身，并肩离去，再也不曾回头看一眼。
只留下甄嬛一人僵立在漫天梅雪之中，寒风刺骨，满心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绝望与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