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月柠平安送回钟粹宫,又反复叮嘱宫人仔细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皇上才放心转身,在夜色中启程回了养心殿。
一入养心殿,他便沉声道:
“苏培盛,让殿外所有人都退下,没有朕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
“嗻。”
苏培盛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轻手轻脚将殿内侍从尽数遣散,自己也守在殿门外垂手而立,整座养心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落在殿中,单膝跪地,身姿挺拔沉稳,正是粘杆处现任统领听砚。
皇上坐在龙椅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沉沉开口:
“听砚,自上一任统领夏刈出事后,是朕亲自提拔你做粘杆处统领。
这段时间,你替朕探查前朝诸事,做得稳妥周全,朕很满意。”
听砚垂首躬身,语气恭敬沉稳:
“为皇上分忧,是奴才的本分,不敢居功。”
皇上微微颔首,语气转而凝重:
“现下,朕有一桩事,要你去彻查。
务必查得仔细、查得详尽,一字一句、一事一物,都不能有半分错漏。”
听砚立刻沉声道:
“皇上吩咐,奴才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皇上信任。”
皇上眼神一冷,字字清晰:
“去给朕查甄家——
从上到下,事无巨细,全都给朕挖出来。
尤其着重查甄家长女甄嬛,她从何处得知惊鸿舞,师从何人,学过些什么,与宫中何人有往来,背后有没有人授意指使,但凡有一丝隐情,都务必查清。”
“是!”
听砚沉声应下,
“奴才即刻动身,查清楚后第一时间回禀皇上。”
皇上挥了挥手:“下去吧。”
“奴才告退。”
听砚身形一晃,再次隐入夜色,殿内重归寂静。
皇上这才缓缓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心中那一丝隐忧稍稍放下。
不管甄嬛是真有蹊跷,还是皇后一手安排,只要查清楚来龙去脉,他便心中有数,断不会再让任何人借着纯元的名义,在他面前摆弄心机,更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片刻后,他才扬声唤道:
“苏培盛,进来伺候。”
皇上歇下后,整座皇宫都沉入除夕后的寂静安歇,唯有倚梅园里,还孤零零立着一道单薄身影。
甄嬛不敢违抗皇命,只得褪去厚重斗篷,只着一身轻薄舞衣,在刺骨寒风与漫天残雪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跳起那支本想用来邀宠的惊鸿舞。
有宫人在旁看守,她连片刻偷闲都不敢,只能咬牙强撑,裙摆翻飞在雪地里,手脚冻得僵硬发麻,寒意一点点钻进骨头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看守宫人看时间到了,着急离去,甄嬛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直直倒在雪地里。
“小主!”
浣碧慌忙扑上前,赶紧将厚厚的斗篷紧紧裹在她身上,又连忙唤来一旁碎玉轩中唯一还忠心护主的小允子,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跌跌撞撞将人带回了碎玉轩。
一进门浣碧便慌了手脚,立刻跑去太医院请温实初前来救治。
穿着单衣在风雪中跳了整整一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甄嬛高热不退,烧得昏昏沉沉,气息微弱,病情凶险至极。
温实初守在床边急得满头大汗,只能施针用药,尽心施救,一时也不敢保证能否安稳稳住。
而景仁宫这边,皇后一早便听闻了消息,脸上一贯的端庄温婉瞬间碎裂,再也维持不住。
她昨夜回宫后彻夜未眠,刚细细梳理好针对懿贵妃腹中龙胎的毒计,又盘算着寻个时机再将甄嬛推到皇上面前,弥补昨夜的败局。
万万没料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懿贵妃会故意带着皇上折回倚梅园,一招破局,将她精心布置的算计碾得粉碎。
若不是剪秋在一旁死死拉住,极力劝阻,宜修此刻早已按捺不住,恨不得直接冲去钟粹宫,亲手除了懿贵妃。
心底寒意一层层翻涌,她死死攥紧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富察瑾瑶这手段,实在是太厉害、太精准了。
她……真的能斗得过这样的对手吗?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她强行压下。
乌拉那拉·宜修不会输,也不能输。
她还有太后撑腰,有满门荣耀,有积攒多年的势力。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狠戾与倔强。
富察瑾瑶,你别得意太早。
咱们走着瞧。
皇后与太医院心腹暗中密谈,又经过几番隐秘查探,反复确认,她们此前安插在钟粹宫的人手并无异动,给月柠下的香料也未曾被人调换或失效。
如此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懿贵妃早有防备,暗中化解了药性。
要么是她体质特殊,那等阴狠药物竟对她无用。
眼下打草惊蛇只会坏事,皇后只能暂且按捺,命潜伏之人按兵不动,静待良机。
随后她入寿康宫面见太后,将自己欲对龙胎下手的毒计和盘托出。
太后听罢,面色沉冷,只缓缓点头:
“此事必须万无一失,那孩子绝不能平安降生。
你尽管放手去做,出了任何纰漏,有哀家给你收尾。”
有了太后这句话,宜修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太后这座靠山,这后宫终究会一直是她们乌拉那拉氏的天下。
几日后的钟粹宫。
月柠正坐在桌前用着美味的早膳,菜色清淡温补,香气袅袅。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夏冬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大大咧咧地往桌边一坐,丝毫不见外。
月柠抬眸看她一眼,笑着示意宫人添副碗筷:
“坐吧,一起吃,人多也热闹些。”
夏冬春本就性子直白,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边吃边和月柠闲聊宫里的八卦趣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吃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对了贵妃姐姐,这两日安陵容怪得很。
从前我训她几句,她只会唯唯诺诺、哭哭啼啼装可怜,可这两日她竟主动来讨好我,嘴也甜了,一口一个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起初还只当她是服软认怂了,可今日她还送了我一个香囊,那手艺是真的好,绣得精致,闻着也香。
我虽然不聪明,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所以一早就来跟姐姐说。
你帮我琢磨琢磨,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她话音刚落,站在月柠身侧的听心眼神微凝,瞬间便意识到了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