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质问,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端妃压在心底数十年的怨毒。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淡漠如水的眼睛里,竟翻涌着滔天恨意与癫狂,是胤禛从未见过的模样。
“皇上,臣妾恨!臣妾怎么能不恨?!”
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泣血,
“当年她失了子嗣,心中怨毒,便强行给臣妾灌下红花汤,害得臣妾终身无子,伤了根本,缠绵病榻这么多年!
这还不够,往后数年,她对臣妾百般折辱、肆意践踏,臣妾在她眼里,连一条狗都不如!
臣妾怎能不恨?臣妾恨毒了她!”
胤禛眉头紧锁,沉声道:
“朕知道你心中有怨。可朕已经罚了她,降位禁足,再无翻身可能。”
“罚?”
端妃惨然一笑,笑声凄厉,
“这就是皇上口中的罚吗?
她依旧住在富丽堂皇的翊坤宫,吃穿不愁,宫人伺候,不过是失了宠爱与位份,皮肉半分未伤!
这对臣妾所受的苦楚而言,算什么惩罚?!”
胤禛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厉声斥道:
“就算她有负于你,就算你恨她入骨,你也不该动到皇后身上!
皇后何时得罪过你?
你竟暗中派人,将年家倒台的消息悄悄递入翊坤宫,还刻意挑拨,引她仇视富察氏,仇视皇后!
你是何居心?
你是想借她的手,借朕的刀,除掉年氏,连皇后的安危都全然不顾了吗?!”
端妃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是,臣妾就是想利用皇后,利用这件事。”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无泪,却满是破碎,
“不然臣妾还能如何?
皇上顾念旧情,顾念当年情分,始终不肯真正动她。
只有让她疯魔,让她犯下滔天大错,让她威胁到皇上最在乎的人,皇上才会下定决心,彻底除了她,不是吗?
皇上,臣妾……别无选择啊。”
“哼,别无选择?”
胤禛一声冷笑,眼神里的失望如同寒冰,
“那你可曾想过,封后大典当晚,朕也在钟粹宫?
你派人挑唆华妃,又暗中引着她在朕与瑶儿大婚之夜纵火焚宫——
你可曾有半分,顾及过朕?”
端妃脸色瞬间惨白,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不,臣妾没有!臣妾不是真心要事情闹大……
臣妾早已安排好人,只等火势一起,便当场将人拿下,人证物证俱在,只求皇上能重重惩治年世兰,仅此而已!
臣妾从没想过要真的伤害皇后,更没想过要伤及皇上……”
“仅此而已?”
胤禛怒极反笑,声音骤然严厉,
“纵火岂是儿戏?
一旦火势失控,钟粹宫、乃至整片宫闱都可能化为灰烬!
为了你一己私仇,竟能疯狂到这般地步,置后宫所有人于险境……
这么多年,朕真是看错了你。”
端妃猛地僵住,随即绝望地哭了出来,泪水簌簌滚落:
“皇上看错臣妾了……是吗?
臣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皇上您告诉我,臣妾这一生,凭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
胤禛看着她崩溃痛哭,想到些什么,沉默片刻,终是沉沉一叹:
“罢了。
年世兰确实辜负了朕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纵火焚宫、谋害皇后,好在被侍卫发现及时阻止,没有酿成大祸,朕会将她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至于你——
朕念在你多年憋闷,又身有旧疾,不重罚你。
此后就在延庆殿闭门静养,不必再踏出宫门一步,也不必再参与任何宫中事宜。”
端妃怔怔地听着,忽而哭,忽而笑,声音嘶哑破碎:
“……谢皇上成全。”
终于报仇了,年世兰终究要得到报应了。
可她自己,也终究把一生困死在了这座深宫,再无出头之日。
胤禛不再多言,看也未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另一边,月柠已带着宫人,缓步踏入了寿康宫,准备给太后请安。
一踏入寿康宫,便觉一股冷清萧瑟之气扑面而来。
殿内虽收拾得干净整洁,却半点烟火生气也无,连廊下的宫人都个个垂首敛眉,大气不敢出。
见了月柠,众人慌忙齐齐跪倒行礼。
月柠淡淡抬手:“都起身吧,各司其职便是,本宫来给太后请安。”
宫人们恭声应是,纷纷垂首退到一旁。
还未走近内殿,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太监尖细又愤懑的骂声,夹杂着摔摔打打的声响:
“我现在真成了个太监了,你满意了吗?
我原本在宫外好好陪着娘亲过日子,你非要把我扯进宫里,卷进这吃人的漩涡!
我那亲父王都被囚禁起来,生死不知,你们还不肯放过我!
如今事情败露,我彻底成了真太监,一辈子都毁了!
你高兴了?
喝个药都撒得到处都是,还得我来收拾……”
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传出,满是怨毒与不甘。
月柠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示意身旁的听心推开殿门。
门轴轻响,里面的太监骤然惊觉,猛地回头,一见是身着皇后朝服、气度雍容的皇后娘娘,瞬间吓得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皇、皇后娘娘……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
月柠神色平静,并无半分责备之意,只轻声道:
“无妨,你先下去吧,本宫有话要单独与太后说。”
承继如蒙大赦,慌忙端起桌上洒得狼藉的药碗,低着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瞬间只剩下月柠与榻上的太后。
月柠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太后身上,眼底的满意毫不掩饰。
太后中风瘫卧在榻,形容枯槁憔悴,半边身子僵硬不能动,嘴角歪斜,涎水不断滴落,沾湿了衣襟与被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唯有一双眼睛尚能转动,看见月柠的那一刻,眼珠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浓烈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月柠缓缓在榻前站定,故意微微侧身,在她面前慢悠悠转了一圈。
一身明黄织金凤凰朝服,头顶累丝衔珠九凤冠,珠翠摇曳,金光熠熠,实打实的中宫皇后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