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皇阿玛处处打压他和老八一党,制衡诸皇子,明里暗里都在为胤宸铺路,朝野上下谁都看得明白,父皇心中早已把这孩子视作未来的储君。
一旦胤宸安稳长大,这天下,便再无他胤禛的机会。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的骨血,他并非不痛。
至于世兰,她还有其他孩子相伴,就算二十三阿哥真没了,她至多伤心一阵,很快便能平复,并不会就此一蹶不振,等他登上皇位,会好好安慰她的。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这点所谓的父子亲情,终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天花凶险,九死一生,本就是生死难料。
他膝下尚有弘时,并非无后可承,不必非要执着于这一个孩子。
他不会主动出手加害,可也绝不会耗费心力,去为这个注定挡路的亲生儿子谋求生机。
比起那一点的血脉牵绊,皇位、江山、至高无上的权力,诱惑力实在太大。
权衡良久,胤禛眼底的温情与焦灼彻底敛去,只剩一片深沉冷硬。
他重新拿起书卷,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场为人父的慌乱,从未有过。
转眼便是七日过去。
这几日乾清宫内,康熙的气压一日比一日低沉,整日里对着底下查案的官员厉声斥责,朝堂内外排查数日,查到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零碎线索,真正的主谋依旧藏得滴水不漏。
越是毫无进展,他心底便越是沉冷忌惮,到底是何等人物,行事如此周密狠绝,不留半点破绽。
毓庆宫内,时不时传来胤宸病情反复的消息,时热时退,红疹起伏不定,叫人始终悬着一颗心。
康熙放心不下月柠所生的公主与另两位小阿哥,第一时间已让人将孩子们接到乾清宫偏殿,安排专人贴身照看,护在自己眼皮底下。
就在宫中局势僵持不下之际,一道噩耗骤然从八贝勒府传来——
八阿哥胤禩唯一的儿子,弘旺,染天花重症不治,已经夭折。
在所有人中康熙开始最疑心的便是八阿哥。
可听闻弘旺染病到现在去世,他心中的怀疑又不由得散开,老八就这一个儿子,何况虎毒不食子,转而疑心另有旁人暗中搅局,试图一石二鸟。
此刻的八贝勒府,早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八福晋瘫坐在房中,泪水早已哭干,神情麻木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胤禩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连日来压抑的悲恸、愤怒与悔恨齐齐涌上心头。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场算计别人的局,最先赔进去的,竟是自己唯一的子嗣。
经过府中亲信连日彻查,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当初,正是胤禩亲自下令,命府中一名心腹管事,携带沾染天花疫毒之物,交给宫中内应,加害二十三阿哥胤宸。
那管事办妥差事出宫后,一时疏忽,并未彻底消杀干净身上残留的疫毒。
而这名管事的妻子,恰好就是弘旺的贴身奶娘。
那日管事办完差事,归家后临时有事寻妻子交代家事,短短片刻相处,残留的天花疫毒便无意间传给了奶娘。
奶娘日日近身照料弘旺,朝夕相伴,没过多久,便将疫病过给了年幼的世子。
从头到尾,没有旁人暗中设局报复,没有皇后的后手,没有第三方暗算。
完完全全,是他胤禩自作自受。
为了夺嫡害人,到头来,反噬到了自己最珍视的独子身上。
胤禩僵立在院中,望着弘旺空荡荡的院落,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悔恨与绝望死死攥住了他。
若不是他一心夺嫡,想出这般阴毒狠戾的法子,若不是他执意要用天花害人,他唯一的子嗣,又怎会平白丢了性命。
到头来,竟是自己害人终害己,自作自受,反噬自身。
他此刻都宁可如他们猜测的那般是皇后做的!
可,不是皇后!
是他自己!
这等荒唐又残酷的真相,他绝不敢告诉痛失爱子的福晋,不敢面对妻儿,更不敢对外吐露半分。
为了封口,他第一时间便下令,将那名管事与奶娘秘密处置灭口,不留一丝痕迹。
事已至此,他彻底疯魔。
亲儿子已经赔了进去,付出了这般惨痛的代价,绝不能半途而废,必须拿到想要的结果,二十三阿哥胤宸,也必须跟着一起陪葬。
他强忍丧子之痛,暗中给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传去书信,命几人抓紧推进钦天监那边的流言,大肆宣扬天象异变、凶星压运,咬定二十三阿哥染病乃是大凶之兆,会引动灾厄、冲撞帝星,就连弘旺夭折,也是受这场凶煞波及所致。
流言借着市井、朝堂四处扩散,愈演愈烈,朝野内外人心惶惶,纷纷议论皇子染病带来不祥,直指二十三阿哥乃是祸根。
消息传到乾清宫,康熙震怒不已,当即传胤禩入宫问话。
殿内,胤禩垂首而立,双目泛红,面色憔悴,将一副痛失独子、悲恸难抑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委屈:
“皇阿玛,儿臣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弘旺没了,他是儿臣唯一的孩儿,这些时日儿臣守在府中,日夜宽慰悲痛欲绝的福晋,心如刀绞,哪里还有心思谋划旁的。
儿臣断不会做出加害兄弟、动摇国运的事,还请皇阿玛明鉴。”
康熙看着他这副悲戚无辜、痛不欲生的模样,又念及弘旺夭折,心中难免掠过一丝心软,一时间竟看不出半分破绽,最终只是沉声道:
“罢了,你且回府静养,莫要太过哀恸。”
胤禩躬身叩首,掩去眼底深处扭曲的恨意与疯狂,缓缓躬身退了出去。
毓庆宫内殿,四下安静无扰。
听心借着云宝儿传递消息,将八贝勒府弘旺夭折、胤禩疯魔造势、朝堂流言四起的种种动静,一一禀报给月柠。
月柠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意,语气从容:
“很好,时机差不多了,继续下一步,再添一把火。
这局棋里,谁都别想置身事外,尤其不能让胤禛安安稳稳坐享其成。”
她随即吩咐下去,让云宝儿暗中传话给听心,引动八爷党那边主动将矛头对准胤禛。
不过半日功夫,八贝勒府内,胤禩、胤禟、胤?、胤禵四人再度闭门聚首。
九阿哥胤禟神色激动,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八哥,眼下局势正好,我们绝不能让老四坐收渔利!
我手下人查到一桩秘事,只要把这事捅出去,老四这辈子,都别再想有争储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