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心底本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抵触,缓步踏入永和宫地界。
他素来清楚生母德妃的心思,知晓此番唤他前来相看乌拉那拉氏的女子,本质是想借着这门亲事,在他即将开立的府邸里安插一枚属于乌拉那拉氏、受德妃掌控的棋子。
母子间本就隔阂深重,胤禛厌烦自己的后宅、私事被旁人擅自安排摆布,来时早已打定主意冷眼敷衍,任凭对方是何等家世容貌,都只做表面客套,往后保持疏离,绝不亲近分毫。
他步履沉缓,眉宇凝着淡淡的冷意,周身气场沉敛肃穆,连周遭浮动的春风都似因他心绪而凝滞几分。
穿过几道朱红回廊,浓郁清甜的紫藤花香悠悠漫入鼻息,将殿外沉闷的氛围悄然揉散。
胤禛本垂着眼眸思索朝堂琐事与内心盘算,无意抬眼,视线骤然定格在长廊深处,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脚下步伐猛地顿住。
暮春的暖阳被层层叠叠垂落的紫藤花穗筛碎,化作缕缕细碎金芒,氤氲在整片花廊之中。
万千紫穗如云霞垂落,密匝匝缠绕着老旧廊木,微风一过,成簇花瓣簌簌零落,漫天紫英盘旋飞舞,落在青石地面、廊边栏杆,偶有花瓣飘拂在少女肩头、发梢。
月柠静立在这片花雾中央,一身月白暗绣玉兰薄纱旗装贴合着纤秾合度的身形,外罩一袭烟青色半透软纱氅衣,轻纱随和风悠悠漾开,朦胧缥缈,宛若裹着一层淡淡的月华光晕。
她梳着规整雅致的小两把头,银鎏金珍珠步摇垂落的珠串静垂着,只在微风拂过时轻轻微颤。
莹白肌肤在花影与日光交错下,似凝住千年温润羊脂玉,远山黛勾勒的眉弯温婉缱绻,眼尾微微轻扬,瞳仁澄澈如水,沉静垂眸时自带疏离仙气,抬眼时眼底又藏着几分柔和温婉。
周身萦绕一缕浅淡的牡丹暗香,与紫藤清甜交融,浑然天成,不掺半分人工雕琢的艳俗。
宫人们躬身行礼的声响、远处殿内隐约的低语,在此刻尽数沦为模糊的背景杂音。
胤禛脑海里那些抵触、算计、防备,在望见这道身影的刹那,轰然烟消云散。
天地间仿佛被单独框出一方小境,只剩漫天落紫与廊下独立的少女。
他恍惚失神,竟分不清自己身处紫禁城深宫,还是踏入了曹植笔下洛水之畔,偶遇凌波踏浪而来的洛神神女。
恰在此时,月柠听见宫人请安动静,循着声响缓缓回眸。
这一次回眸,惊艳了满廊春色。
长睫轻抬,眸光穿过纷飞落英,直直撞进胤禛深邃的眼眸里。
月柠初见胤禛,心头亦是猛地一颤。
男子身姿颀长挺拔,墨色暗纹锦袍衬得肩背如苍松屹立,轮廓清隽凌厉,眉眼深邃藏着城府,却又自带少年皇子独有的矜贵清朗,沉稳威严之中藏着难言的俊朗,一望便令人心神倏然失守。
两人隔着漫天飘舞的紫藤落英遥遥相望,周遭万物彻底沉寂,世间再无旁人,唯有彼此的视线紧紧纠缠。
胤禛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惊艳悸动,下意识抬步,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碎紫,缓缓朝着月柠走去。
每靠近一步,花香便愈发浓郁,眼底的震撼与欣赏便更深一分,原本冰封淡漠的眉眼,一点点化开冷硬棱角,染上温柔动容。
待到两人相距不过数步,落英恰好飘落在二人中间,胤禛望着眼前恍若神女的女子,嗓音不自觉放得低沉轻柔,带着难以掩饰的赞叹,低声吟诵出刻在心间的《洛神赋》名句: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今日方知古人笔下洛神,原是这般模样。”
字句落定,月柠脸颊漫开一层浅浅绯红,羞怯却依旧抬眸凝望着胤禛,心弦被这两句诗撩得震颤不已。
她稍稍敛住心绪,眸光温婉雅致,以两句清雅诗句从容回赞眼前皇子:
“四阿哥峙若青松临峻岭,朗如皓月挂九霄,风骨气度,举世难寻。”
两句应答轻轻飘散在春风花雾之间,话音彻底落下的一瞬,二人依旧四目相对,眼底盛满初见的怦然心动、彼此欣赏的缱绻情意。
二人目光依旧紧紧纠缠,先前初见时便已为彼此容貌深深震动,此刻又因言语投契心意相通,唇角不约而同微微勾起,一同漾开清浅笑意。
月柠本就生得绝代倾城,静立时便如洛水神女伫立花下,足以压尽深宫群芳。
待唇角舒展浅笑,清冷眉眼化开一层融融柔韵,一侧梨涡浅浅陷现,纤长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漾着似水温情。
原本便叫人望之便心神失守的容颜,经这一笑晕染,周遭漫天紫藤落英、融融暖阳尽数黯然失色,整片花廊的春色都成了无关紧要的陪衬,凡尘万般景致都不及她眼下一抹笑意分毫。
胤禛望着这一幕,呼吸猛地骤然一滞,胸腔里的心跳陡然紊乱失控。
方才初见回眸已令他失神恍惚,此刻目睹她含笑模样,心神再度被狠狠攫住,周身沉稳自持的气场险些绷不住,目光牢牢黏在她的眉眼笑靥之上,半晌都无法挪开半分,脑海里一片空茫,只剩这抹绝美的笑影反复回荡。
胤禛平日里惯是冷面肃然,眉眼锋利沉冷,极少流露半分温情。
可眼下对着月柠扬起的笑意,褪去了城府凛冽,清隽轮廓被温柔揉开,深邃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人,专注又真切。
月柠撞进这片温柔热切的视线里,呼吸倏然一促,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慌乱悸动,耳尖飞快染透绯红,指尖下意识攥紧纱氅的边角,心头怦怦狂跳,紧张与心动交织缠绕,搅得她心绪纷乱难平。
纷飞花瓣静静落在二人发间肩头,天地万物褪作模糊虚影,唯有对望含笑的彼此清晰鲜明。
胤禛心底原本针对指婚、针对安插棋子的所有抵触戒备,在这短短一瞬的相视笑意里消散得干干净净,心中已然笃定,这人他绝不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