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而笑的暖意还凝在眉眼间，胤禛望着漫天落英里亭亭而立的月柠，率先从怦然失神里稳住心神，缓步又往前挪了半步，嗓音温润褪去了先前的冷沉，带着几分探究与温和开口：
“想必姑娘便是乌拉那拉家的小姐？”
一句话将沉浸情愫里的月柠拉回礼数分寸。
她连忙收敛起眼底羞怯，敛衽屈膝正要行标准大礼，垂眸恭谨回话：
“臣女乌拉那拉宜修，参见四阿哥。”
膝盖刚要弯落，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薄茧的手已然虚虚托在了她的小臂处，力道轻柔刚好将她稳稳扶住，不让她全然俯身行礼。
胤禛目光落于她微垂的长睫，轻声道：“此处唯有你我二人，不必拘守繁文缛节，起身便可。”
月柠顺势直起身，抬眸再度对上他的视线，耳尖余红未褪，指尖微微攥住纱氅边角，仪态依旧端庄娴静。
廊侧设着一张梨花木茶桌，案上摆着宜兴紫砂壶、素白薄瓷品茗杯，一旁小碟盛着蜜渍紫藤花脯，是永和宫常备的待客物件。
胤禛抬手指向茶桌，自然提议：“廊下春风宜人，落英正好，不妨移步茶案小坐片刻？”
“谨遵四阿哥吩咐。”月柠微微颔首，随他走到茶案旁。
胤禛示意她先落座，自己在对面坐定，伸手握住壶柄，试着微微倾壶想要斟茶。
他平日忙于正事，极少亲自动手烹煮点茶，动作只算得上浅尝辄止，注水落汤略显仓促。
茶汤倾入杯内，色泽虽清透，却少了几分匀润绵长。
月柠目光淡淡扫过茶汤，并未直言短处，只委婉轻声提点：
“四阿哥平日忙于正事，鲜少摆弄这些闲趣。
方才注水略急，茶汤内外温度不一，茶韵便没能尽数激发出来。”
胤禛闻言抬眸，眼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含笑抬手将紫砂壶推向案中：
“原来姑娘深谙此道，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既如此，便劳烦姑娘代为烹茶，让我开开眼界。”
“四阿哥抬举，臣女不过幼时随府中女先生修习闺阁技艺，略学了些粗浅手法罢了。”月柠谦和应下，从容挪身至茶案一侧，端正坐好。
她指尖纤细素净，动作舒缓雅致，一举一动皆合乎古礼茶艺章法。
先取沸水温杯烫盏，将瓷杯周身细细润透，倒去残水。
而后取适量雨前龙井置入壶中，取檐下积存的山泉温水低旋缓注，水流细如一线，沿壶壁缓缓环绕一周洗茶，片刻便快速沥尽废水。
二次注水时放缓节奏，手腕轻稳回旋，水量不多不少，刚好没过茶叶，随即合上壶盖焖泡片刻。
整套手法行云流水，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慌乱做作，温婉又利落。
静待片刻，月柠提壶斟茶，细流稳稳落入白瓷杯中，茶汤浅呈蜜绿，澄澈透亮，热气裹挟着清雅茶香缓缓升腾。
她将一杯清茶推至胤禛面前，自己再斟上一杯，方才重回座位。
胤禛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清苦回甘在舌尖层层铺开，茶香凝练醇厚，远胜自己方才仓促冲泡的滋味。
他由衷赞叹：“果然技艺不凡，同样的茶叶泉水，经姑娘之手，滋味便天差地别。”
月柠轻握杯沿浅啜小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依旧谦逊：
“不过是熟稔了火候与注水分寸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
世家闺秀自幼修习茶艺，只为静心养性，应付日常待客罢了。”
胤禛指尖摩挲杯壁，心头愈发觉得投缘。
旁人学茶艺多是照搬架势、流于表面，月柠却是真真切切懂茶、知茶，见解通透沉静。
他顺势扯开话头，望向廊间漫天紫藤：
“永和宫这架紫藤已有数十年光景，年年暮春开得热烈繁茂，我以往路过皆是匆匆一瞥，今日因姑娘在此，才好好领略了这番景致。”
“紫藤依古藤而生，不与桃李争艳，默默繁花满廊，沉静自持，倒同永和宫的气韵相得益彰。”
月柠抬眼望向纷飞落英，柔声作答，
“置身此间，花香萦绕，俗世烦忧倒像被隔在了另一边。”
寥寥数语，心意相通。
胤禛眼底暖意渐浓，随手将碟中蜜渍紫藤花脯推到她跟前：
“这花脯用廊下新鲜紫藤蜜渍而成，甜而不腻，姑娘不妨尝尝。”
月柠取一小块细品，花香混着蜜甜萦绕舌尖，轻轻点头：
“选材新鲜，腌渍时长把控得宜，清甜不齁，颇有春日意趣。”
二人就着清茶花脯闲谈，从紫藤花木聊到茶艺火候，从闺阁修身之法聊到各自闲时志趣。
明明是初见，却毫无生涩隔阂，你一言我一语总能接住彼此的思绪，三观脾性分外契合。
时不时目光相撞，眼底藏着初见的怦然心动与惺惺相惜。
春风携紫英簌簌落在茶案、杯盏与二人肩头，花影朦胧，茶香袅袅，一场带着算计权衡考量的相看，已然化作知己相逢般悠然缱绻的独处闲谈。
廊下清茶闲谈渐入尾声，二人意趣相投，尚有不少话语没能细细道尽，便见一名宫人循着花廊缓步走来，躬身传话：
“四阿哥，宜修姑娘，娘娘请二位入正殿叙话。”
胤禛与月柠闻声一同起身，收拾好案上杯盏，并肩往永和宫主殿走去。
殿内不过寥寥几句客套闲谈，德妃大致询问了二人相见的观感，觉罗氏在一旁得体应答，没多时便到了告辞之时。
觉罗氏起身向德妃屈膝行礼，侧头对月柠低声示意，母女二人准备辞行出宫。
月柠随觉罗氏敛衽向德妃行辞别大礼，起身之际，目光下意识朝身侧的胤禛望去。
四目再度相接，方才花下闲谈的暖意还萦绕心头，眼底翻涌着未尽的缱绻与浅浅不舍，此番仓促别离，二人皆是满心意犹未尽，千言万语都凝在一记沉默对视里。
母女二人转身退出正殿，沿着宫道往永和宫宫门走去，眼看就要踏出殿门门槛，身后忽然传来胤禛清朗沉稳的嗓音：“乌拉那拉小姐且留步。”
月柠脚步一顿，同觉罗氏一同回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