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满意之色,端正躬身行礼,正事已然敲定,他无意在永和宫多做逗留,恭谨告退:
“儿子多谢额娘,先行告退。”
辞别永和宫,胤禛踏上返回居所的宫道。
此刻朝野大局尚明,太子胤礽深得圣宠,康熙亦屡次示意诸位皇子尽心辅佐储君。
他纵然暗藏对储位的心思,眼下也不过一丝微弱念想,从未做过长远筹谋。
故而迎娶月柠、为她抬嫡立为正妻,于朝堂权衡而言并无妨碍,反倒能顺了自己的心意。
思绪飘回白日紫藤花廊的相逢,想起月柠恍若仙子的容貌、通透沉稳的谈吐、烹茶闲谈时的默契投缘,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常年冷肃淡漠的面庞,不自觉噙起一抹温柔笑意。
这抹笑意太过难得,随行侍从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惊奇,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那般温婉通透、品性绝佳的女子,本就该堂堂正正立于自己身侧,又怎能屈居侧室,受半分委屈?
胤禛抬手取出怀中那只静心香囊,凑至鼻尖细细嗅闻,沉静药香混着清雅牡丹幽香萦绕周身。
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暗自思索周全的说辞,盘算着寻合适时机拜访费扬古,晓以利弊,说服他将宜修记于觉罗氏名下,抬举为嫡女。
自宫门口乘马车回乌拉那拉府邸的一路,车厢里气氛沉滞,觉罗氏倚着软垫,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开的郁色,全程缄默不语,半句都未曾同身旁的月柠交谈。
方才宫里短短一番际遇、胤禛执意赠佩、德妃暗中敲定婚约的种种情形萦绕心头,越想心底越不是滋味,便没了闲谈的兴致。
马车稳稳停入府门,二人踏入内院厅堂。
觉罗氏敛了纷乱心绪,对着月柠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今日宫里的事,你心里该清楚大半了。
估摸着不出几日,皇家的赐婚圣旨便会送到府中。
你的嫁妆我会按着入皇子府邸的规制逐一筹备妥当,你回自己院中安心等候,静心打理自身事宜便可。”
月柠屈膝躬身,神色恭谨温顺,垂眸应声:
“是,女儿明白。终身大事,全凭阿玛与额娘做主安排。
劳烦额娘费心为女儿筹谋,女儿多谢额娘。”
见宜修依旧这般安分乖顺、从无半分忤逆抱怨,觉罗氏稍稍颔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无事便回你的院子去吧。”
月柠依礼告退,刚走出厅堂没多远,柔则便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径直将人拽往自己的院落,满心好奇想要问问今日入宫面见德妃的始末,有没有给她定亲。
觉罗氏立在廊下,望着姐妹二人并肩走远的身影,心头的烦闷与怅然愈发浓重。
德妃竟打算将宜修定为四阿哥侧福晋,即便只是侧室,可终究是嫁入天家皇子府邸,长居京城内,安稳体面,日后四阿哥若是受封郡王、亲王,宜修便能跟着做亲王侧福晋,身份尊荣无忧。
反观自己精心娇养长大的嫡女柔则,婚事早早由费扬古同抚远大将军定下,更是请求皇上赐婚,婚约早已敲定。
那位小将军品性家世并无不妥,可此人职责在身,往后十有八九要常年驻守西北边塞。
一想到自幼养在深宅、从未受过半点风霜苦楚的柔则,要跟着远赴荒凉边疆,日日伴着风沙苦寒过日子,觉罗氏心里便万般不舍。
她不由得陷入纠结,暗自斟酌犹豫:
这门既定婚约当真合适吗?
要不要寻个门路,想方设法为柔则另觅一门更契合她嫡女身份、能够久留京城的亲事?
只是圣上下旨敲定的婚约想要改动谈何容易,除非能求得皇家重新指婚,不然几乎没有转圜余地。
她站在廊间久久驻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细细思索其中利弊,暗自盘算可行的法子。
另一边,柔则的院内暖意融融。
月柠将紫藤花廊与胤禛、品茶闲谈、对方赠来忍冬流云玉佩、自己回赠静心香囊,还有德妃敲定婚约的经过缓缓讲给柔则听。
柔则听完眉眼弯弯,由衷替妹妹欣喜,拉着她的手笑意盈盈:
“太好了,眼下我有归宿,你也觅得良缘,往后咱们姐妹皆能安稳度日。”
说罢,柔则转身打开自己的妆匣,翻拣出不少精致物件。
各式各样玲珑珠钗、鎏金步摇、莹润珍珠首饰,还有几匹时下最时兴的云锦、素纱、绣着兰草海棠的上等衣料尽数取出来堆在案上,尽数推到月柠面前。
“这些你都拿去。
往后要常出入皇家宫苑,还要筹备大婚,莫要再同往日一般素净沉闷,多添置些好看首饰衣衫,好好装扮自己,才不负你的容貌气度。”
月柠望着满案珍物,心中暖意融融,低声道谢,姐妹二人坐在窗前低声说笑,全然不知厅堂廊下,嫡母正为柔则的婚事暗自纠结筹谋。
自打觉罗氏将德妃有意把宜修指给四阿哥做侧福晋的消息告知乌拉那拉·费扬古,府里寥寥几位知内情之人,连同月柠本人,都沉下心静静等候。
众人皆以为不出几日,宫中传旨太监便会携圣旨登门,定下她四阿哥侧福晋的名分,届时便能有条不紊着手置办嫁妆、筹备一应大婚事宜。
谁也没料到,仅仅过去两日,府邸门外并未等来传旨的内监仪仗,反倒迎来了四阿哥胤禛亲自登门拜访。
门房一见胤禛,不敢有半分耽搁,急匆匆入内通报。
费扬古闻讯大为诧异,连忙整理衣冠,亲自到府门处恭敬相迎,将胤禛请入前厅落座奉茶。
二人在堂内密谈许久,具体话语旁人无从知晓。
没过片刻,府中管事匆匆去往月柠的院落传话,说是老爷传唤,让她即刻前往前厅见客。
月柠心知是胤禛亲自到访,自然不能潦草露面,当即静心重新规整装扮。
此番并一身月白暗绣折枝寒梅窄袖旗装,腰身收得利落温婉,外罩一件藕荷色薄缎褙子,料子温润柔光,不似轻纱那般缥缈,却衬得身姿纤秾合度。
发髻仅用一支素白玉簪固定,只在鬓边点缀两粒极小的珍珠,脂粉浅淡恰到好处。
容貌依旧绝尘倾城,只是气韵由那日的空灵仙气,转为温婉娴静、端庄内敛,又是一番别样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