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寂静片刻,胤禛才抬眼看向兀自怔在原地的年世兰,出声提点:
“年氏,还愣着做什么?”
年世兰猛地回过神,心头纷乱翻涌,连忙依着宗室侧福晋拜见嫡福晋的规矩,屈膝跪地,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上前请安敬茶。
方才她一时失神,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一是亲眼撞见胤禛与月柠相处的模样,那般松弛自然、相契亲昵,好似寻常民间相守多年的恩爱夫妻,眼底藏着独一份旁人插不进去的温情,和昨夜在喜房里对她的状态判若两人。
她这才幡然醒悟,胤禛今日亲自陪同前来,哪里是特地为她撑腰长脸面,分明是盯着她恪守尊卑规矩,提醒她要敬服嫡福晋,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往日京城里人人传言雍亲王与嫡福晋情深义重,她从前只当是旁人夸大说辞,今日亲眼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二来是见了月柠的容貌气度,心中大受冲击。
往日她自持容貌风华绝代,自认姿色无双,从不将别家女子放在眼里,也曾暗自揣测,福晋比自己年长十余岁,早已年过三十,定然容颜衰败、人老珠黄,绝不可能胜过自己。
可眼前端坐主位的女子,非但不见半分老态,反倒褪去少女单薄青涩,一身端庄雍容的气度浑然天成,岁月沉淀出恰到好处的成熟风韵,眉眼温润却自带嫡福晋的威压,貌美得大气舒展,单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容貌、气场便压得她心底暗自折服。
月柠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温和开口,声音平缓妥帖:
“年妹妹如今入了王府,往后一心好好伺候王爷便是。
后院之中若有任何难处、不顺心,只管第一时间来寻我,咱们现在可是一家人,不必生分拘谨,有事尽可同我说。”
话音落,身旁侍女捧着一物上前,竟是一柄用料上乘、雕工精致的良弓。
年世兰见了弓箭,登时一怔,全然没料到嫡福晋赠予自己的会是这般物件,而非绫罗珠宝、胭脂首饰。
月柠淡淡一笑,轻声解释:
“我早听闻妹妹素来偏爱骑射弓箭,府内西侧设有校场,往后妹妹闲来无事尽可前去舒展散心,不必困在自己院中闷得慌。”
年世兰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羞愧、震撼,还是几分难言的折服,只得低头躬身,规规矩矩将弓箭收下,恭敬谢过月柠赏赐。
待年世兰谢过赏赐起身站定,月柠便从容抬手指着堂内众人,按位次一一给她引荐。
先是身侧的李侧福晋,再是耿庶福晋、武庶福晋和宋庶福晋与冯若昭、曹琴默两位新进格格,每介绍一人,年世兰便依规矩互相见礼,默默将众人的身份、位次记在心底,短短片刻,对雍亲王府后宅格局大致有了数。
待引荐礼毕,堂内一时安静下来,胤禛方才淡淡开口:
“请安礼数已毕,你们各自回院落歇息吧。”
话音落下,他全然无暇顾及一旁神色复杂的年世兰,径直上前牢牢牵住月柠的手,语气温柔缱绻,眼里只剩身侧嫡妻一人:
“夫人,时辰不早,咱们一同去用早膳。”
满屋子妾室齐齐躬身行礼告退,众人鱼贯向外走。
年世兰跟在末尾,临踏出正堂门槛时,忍不住依依不舍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胤禛侧身护着月柠,手臂虚虚环在她身侧,举止亲昵自然,那份刻在日常里的偏爱与依赖,远比昨夜喜房里流于表面的温和真切百倍。
昨夜独处时,她心底悄悄滋生出几分儿女情长的欢喜,暗自以为自己在胤禛心中是与众不同的,可方才这一幕,直接将那点朦胧暧昧的萌芽尽数浇灭。
心口堵着一股说不清的气闷,几分委屈、几分不甘缠在一处,一路垂着眉眼,再无半分初入王府时的骄矜得意,闷头回了自己的西跨院。
往后一段时日,一切皆如月柠先前预料的那般。
胤禛不论是为拉拢年羹尧稳固朝堂助力,或是着实喜爱年世兰鲜活明艳的容貌性情,时常往她的西跨院走动。
除去大多时日必到宜禛院陪伴月柠之外,王府之中,他最常落脚的便是年世兰与李侧福晋两处院落。
两位侧福晋位次同等,一个手握数名阿哥做依仗,一个背靠将门势力,平日里难免暗中较劲,时不时生出些拌嘴置气的小矛盾,你来我往争几分王爷的垂怜,可终究分寸有度,从没有闹出伤及根本的大乱子。
若是二人争执过火,扰得后宅不宁,月柠便会将二人传到宜禛院,当众训诫一番,酌情施以罚抄府规、禁足院落的惩处,点到即止,不至于伤了体面。
这般两相制衡、彼此牵制的局面,正是月柠心中最合意的,后宅安稳,无需她多费心力周旋。
当初同年世兰一道奉旨入府的冯若昭、曹琴默两位格格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冯若昭气运极佳,胤禛不过零星去过她院中几次,便顺利怀上身孕,十月期满诞下七阿哥,府中又添一桩喜事。
反观与冯格格一同入府的曹琴默,家世寻常,样貌亦平平无奇,入府许久,胤禛未曾踏足她的院落,常年独守空房。
另一边年世兰本就体魄强健,无任何人从中作梗阻挠,没过多久便也诊出有孕。
自得知腹中有孩儿那日起,她往日张扬骄纵的性子收敛大半,行事处处小心翼翼,将腹中骨肉看得比什么都重,眉宇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平和。
可心底深处仍记挂固宠,不愿有人分走胤禛的眷顾,不愿李侧福晋趁机夺宠,便托父兄寻门路,将麾下一位武官之女费云烟送进王府。
费云烟生得一副姣好容貌,身段眉眼各有风情,不过空有美貌,浅薄张扬,没什么见识,容易掌控,入府后便安排与年世兰同住西跨院。
胤禛瞧着新鲜貌美,闲暇之时也常会去往西跨院,一时间西跨院反倒成了王府中除了宜禛院外人气最盛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