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情形,更是给了宜修无限发挥的空间。
日复一日的言语侵扰,积攒下来,终于酿成事端。
这一日午后,宜修又如常前来探望,闲话之间,有意无意扬声说道:
“方才本宫远远瞧见皇上銮驾的方向,瞧路线,估摸今日,皇上应当是去往碎玉轩那边了。”
此话落下,月柠心口骤然一紧,连日积攒的烦闷、忧虑尽数涌上心头,小腹骤然传来一阵隐隐坠痛。
她闷哼一声,脸色霎时间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动了胎气。
宜修心中暗喜,但面上立刻装作惊慌失措,连忙高声吩咐宫人:
“快快!快去传章太医!贵妃身体不适!”
不多时,奉召前来的章太医匆匆踏入殿内。
宜修趁着众人纷乱无暇留意,不动声色朝着章太医递去一道隐晦眼色。
章太医心领神会,上前诊脉过后,立刻躬身禀报:
“回娘娘,元宸贵妃心绪郁结,已然动了胎气,需即刻服用安胎汤药稳住胎相!”
宫人不敢耽搁,立刻按照药方抓取药材煎煮。
不多时,药汤熬煮完毕,盛放在白瓷药碗之中,热气氤氲,宫女端着药碗,正要上前喂月柠服下。
就在瓷勺即将碰到唇边的刹那,一道清冷喝止骤然响起。
“住手!”
陈嬷嬷快步从外间走入,目光锐利盯住那碗汤药,高声阻拦,
“皇上早有严令,送入贵妃口中的所有汤药膳食,必先交由我查验无误,方可服用!暂且把药碗放下!”
陈嬷嬷全然未曾理会皇后的呵斥,快步上前,径直伸手去抢夺那碗汤药。
捧着药碗的宫女本就是皇上安插在永寿宫的人,谨遵圣谕,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稳稳将白瓷药碗递到陈嬷嬷手中。
一旁的章太医见状,面上顿时浮现出急切慌张的神色,快步上前想要阻拦:
“陈嬷嬷万万不可!贵妃胎气动荡,情况危急,安胎汤药需立刻服下,万万耽误不得!
微臣连日照料贵妃胎相,药方反复斟酌,怎么可能出问题?
嬷嬷这般无端查验,平白耗费时辰,多耽搁一刻,便是多一分危及贵妃与皇嗣的风险!”
陈嬷嬷置若罔闻,指尖稳稳托着药碗,正要仔细查验药汁。
宜修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若是药汤内里的手脚被当场查出来,今日便是万劫不复!
她飞快侧眸,暗中给身侧的剪秋递了一个急促的眼色。
剪秋心领神会,尖叫一声,装作脚下打滑,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出,胳膊狠狠一扬——
“哐当!”
瓷碗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碎裂开来,褐色药汁四下流淌,大半渗入地砖缝隙,只剩下少许残液积留在瓷片凹槽之中。
剪秋顺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惊慌失措地哭喊:
“奴婢该死!奴婢一时脚下不稳,不慎打翻汤药!求娘娘恕罪!都是奴婢的过错!”
“拿下她!”
陈嬷嬷神色骤然冰寒,厉声喝令守在殿门口的侍卫。
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想要借机踢散瓷片残液的剪秋,令她动弹不得。
宜修再也维持不住温婉端庄的模样,厉声发难:
“放肆!区区一个嬷嬷,也敢阻拦太医救治贵妃!
倘若贵妃腹中皇嗣因此受损,这条罪责,你担待得起吗?
竟敢擅自扣押本宫身边宫女!”
陈嬷嬷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回话:
“皇后娘娘,奴婢一切都是遵皇上密令行事,所作所为皆是为保全贵妃娘娘与皇嗣。
娘娘若是觉得奴婢处事不妥,大可稍后面奏皇上。
但如今永寿宫内,但凡送入贵妃口中的饮食汤药,一律要经过奴婢查验。
方才太医急于喂药、娘娘身边宫女仓促打翻药碗,种种情形太过蹊跷,难保汤药之中没有隐患!”
“大胆!”
宜修怒目圆睁,声色俱厉,
“你竟敢凭空揣测,污蔑本宫!你究竟有几颗脑袋?
来人!将这个以下犯上、不敬中宫的刁妇拖出去,乱棍打死!”
宜修已然乱了方寸,急于处死陈嬷嬷、抹除所有证据,只想尽快了结这场变故。
就在侍卫应声欲上前擒拿陈嬷嬷之际,一道冰冷刺骨的男声自殿门口轰然响起:
“皇后打算将谁拖下去乱棍打死?”
宜修浑身一震,如同被冰水浇透,猛地回头,看见胤禛一身常袍立在门槛处,面色阴沉得可怕。
她慌忙收敛慌乱,屈膝行礼,声音微微发颤:“臣妾参见皇上。”
胤禛无暇理会跪拜的皇后,目光扫过满地碎瓷、狼藉一片的地面,脚步不停,第一时间快步冲到内室软榻边。
月柠额上布满细密冷汗,面色苍白如纸,小腹阵阵坠痛,整个人痛得神志恍惚。
瞧见胤禛的身影,她虚弱地伸出手,气若游丝低唤:“四郎……四郎,救救我们的孩子……”
这一声呼唤重重撞进胤禛心底,瞬间勾起多年前纯元难产、弥留之际苦苦哀求他的记忆。
熟悉的恐慌席卷全身,纵然理智隐约知晓局势可控,心底依旧掀起滔天惊怒与惶恐。
“苏培盛!收好地上瓷片与残存药汁,妥善封存,不得有半点损毁!”
胤禛沉声吩咐,随即看向陈嬷嬷,“你!先为贵妃诊脉!”
“奴婢遵旨!”
陈嬷嬷立刻将手中瓷片残液转交苏培盛,快步坐到榻边,三指稳稳搭上月柠腕脉,凝神细细体察脉象。
片刻之后,她悄悄松了一口气,俯身压低声音向胤禛回禀:
“回皇上,万幸并无大碍。
娘娘应当是不慎吸入含有微量麝香的气息,刺激胞宫,引发腹痛动胎气,并未伤及胎元根本。
奴婢立刻施针稳住胎相,再拟温补安胎药膳调理,很快便能缓解不适。”
胤禛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沉声道:“速速安排。”
他当即示意宫人将皇后、张太医一干人等请到外厅等候,屏风迅速拉起,隔绝内外。
陈嬷嬷取出银针,凝神为月柠施针。
所有汤药药材,全部交由她信得过的宫人亲自前往御药房抓取、煎煮,杜绝任何人从中动手脚。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月柠腹痛渐渐消退,疲惫不堪,沉沉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