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柠见到方向跑偏，又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歪着头，一本正经补刀，憨乎乎继续开口：
“哦？那说不定，是娘你的儿子？莫不是娘你在外边有人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李夫人被她这一句怼得一口气噎在胸口，又好气又好笑，本来心里那点伤感猜忌瞬间被冲散大半，伸手轻轻拧了一把月柠的胳膊，
“越发口无遮拦，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蹦！”
旁边的李景屹听得目瞪口呆，左右看看爹娘，又看看圈中的少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劝谁。
就在这乱糟糟的一刻，一直扒着月柠胳膊，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小妹李静瑶，忽然脆生生冒出一句童言，声音清亮，穿透嘈杂人声：
“可是……我瞧着，他跟姐姐才是最像的呀！就好像是男版的姐姐！”
此话一出，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再度落回到少年听砚的脸上，又转回来打量帷帽之下月柠露出来的半张脸颊。
细细比对之下，众人心头皆是狠狠一震。
可不是嘛！
不光像李文熚，那眉眼之间的神韵，轮廓弧度，和月柠更是高度重合。
一男一女，分明就是同根同源的一双姐弟模样。
李氏夫人呆呆望着少年，脑海之中轰然一响，好似尘封多年的旧记忆猛地翻涌上来，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眼神恍惚失神，脚步都不自觉往前挪了两步。
“不……不可能的……怎么会……当年砚儿，砚儿不是早就落水没了吗？
尸首都没有寻回来，我们都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当年初到淮安，幼子意外落水被激流卷走，那是埋在李氏心底许多年的痛，这么多年，她很少主动提起，可那份伤痛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她再也顾不上街上人多眼杂，挤开围观的百姓，快步走到听砚身前，蹲下身，微微颤抖着，伸手撩开少年耳侧的一缕黑发。
周遭围观百姓也察觉到事情不一般，纷纷安静下来，屏息看着这一幕。
黑发拨开，少年的耳后完完整整露出一枚浅浅月牙形状的淡褐色胎记，大小、位置，和记忆里面那个襁褓之中便带了记号的孩儿，分毫不差。
李夫人浑身剧烈一颤，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蓄满滚烫泪水，大颗大颗簌簌往下滚落。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住少年的脸颊，一遍一遍低声唤着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名字，声音哽咽，不住颤抖。
“砚儿……砚儿！真的是我的砚儿！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啊！”
她一遍一遍重复，仿佛生怕眼前只是一场转瞬就会破碎的幻梦，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的眉眼，泪水滴落在听砚的衣襟之上。
李文熚也急忙挤开人群快步上前，看见那枚熟悉无比的月牙胎记，脸上所有玩笑、气恼尽数消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震动与难以置信。
他怔怔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有些发颤，嘴里低声反复念着：
“竟然是砚儿……我们的孩儿，竟然还活在世上……”
跪在地上的听砚被妇人这般滚烫悲喜的情绪包裹，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无措，身子微微往后缩了半分，眼底满是惊疑，眉头微蹙，低声讷讷开口：
“夫人……您认错人了吧？
我……我怎会是你们的孩子？我自小只有一位母亲。”
他一副不敢轻易相信，自己苦苦寻觅不到的身世，会以这样突兀的方式降临在自己身上。
李夫人哪里肯放手，依旧双手扶着他的双肩，泪水不停，悲喜交加：
“胎记不会作假！
这耳后月牙记，是你生来便带在身上的记号！
当年运河大水，你被河水卷走，我们寻遍沿河两岸，数日无果，只当你早已葬身浪底。
这么多年，我日日夜夜，没有一日不在挂念你。”
听砚怔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妇人，又看向一旁神色激动眼眶泛红的李文熚，心头翻起滔天巨浪，过往养母偶尔含糊提起的河滩获救的片段，一瞬间全部在脑海之中串联起来。
李文熚压下心中激荡，沉下声音，郑重开口：
“救你长大的那位妇人，是我们李家天大的恩人。
若不是她善心施救，将你拼死救下辛苦抚育，今日我们父子，便再无相见之日。管家！”
身后管家连忙躬身上前：“老爷。”
“速速多备厚封银钱，寻上好的棺椁，请正经风水先生勘选一块安稳吉地，风风光光，厚葬恩人。
一应丧葬礼数万万不可简略，要让逝者走得体面周全。”李文熚语气恳切郑重。
“是，小的即刻便去办妥。”管家不敢耽搁，领命之后匆匆离去。
听见这话，听砚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这么多日压在心头上的重担，仿佛在此刻稍稍卸下几分。
李氏夫人伸手，心疼地抚过少年粗糙布满薄茧的手背，看着他身上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满心都是愧疚怜惜，一遍遍柔声宽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苦了你了，我的孩儿，这些年让你在外流离受苦。
往后不必再颠沛漂泊，你回家了，有爹娘，有兄长，还有姐姐妹妹，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活着就好。”李文熚也跟着重重重复一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旁的李景屹站在原地，到此刻才彻底回过神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喃喃自语：
“弟弟……我竟然还有一个活着的弟弟……”
他往前跨出一步，目光落在听砚身上，既有生疏，又有血脉相连的亲近。
李静瑶攥着月柠的衣袖，小嘴巴微微张着，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奇，看看哭红双眼的娘亲，又看看这位失而复得的陌生哥哥，小手悄悄拽了拽月柠的裙摆，小声呢喃：
“现在……我多了一个哥哥。”
月柠立在人群外围，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纱帷帽，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失而复得的温情，眼底掠过满意，听砚的演技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