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奉贝勒爷之命来到正院厅堂,语气恭谨,却不带半分商议,全然只是传达贝勒爷的通知。
“贝勒爷有令,每日侍妾格格皆来正院晨昏定省,规矩未免过于繁琐。
便是宫中也未曾要求后宫女子日日请安。
往后府内的侍妾格格,不必每日前来正院请安,只每逢初一、十五,再来主院拜见福晋即可。”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宜修心上。
宜修端坐在主位之上,指尖死死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胸口一股火气直往上涌,几乎要压不住面上的神色。
她本就是继福晋,府中本就隐隐有不少闲言碎语,议论她并非原配,身份终究矮上一头。
她身为贝勒府的女主人,全靠着晨昏定省这套规矩,维持自己作为福晋的体面威仪。
往日里,后院一众格格侍妾,每日一早一晚前来拜见,俯首听训,那是她的权柄,是她的颜面。
如今就因为一个李静言,贝勒竟直接把日日请安的规矩给改了。
数日不来请安也就罢了,还哄得贝勒爷夜夜留宿,把贝勒爷迷得神魂颠倒,如今更是为了她,直接改动府中旧规。
往后一众侍妾格格只初一十五才来,平日里便无需拜谒,她这个正室福晋,还有多少威严可言?
这府里,到底是谁在做主!
可她心中再如何怒火中烧,也万万不敢违逆胤禛的意思。
这不是同她商量,这是贝勒爷下达的指令,容不得她辩驳半句。
宜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妒火与愤懑,面上勉强扯出一丝平和端庄的笑意,垂首应道:
“贝勒爷所言极是,倒是妾身疏忽了。
原想着姐妹们日日相聚可联络情分,如今想来,日日奔波请安,确是太过繁琐劳顿。
便依爷的意思办吧。”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贝勒府后院。
其余几位格格侍妾听闻,心中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日日早起奔赴正院请安,一言一行都要谨小慎微,应付福晋,本就是一桩苦差。
如今改成一月只两回,众人无不暗自欢喜。
宜修遣退屋中所有下人,屋中只剩她一人之时,方才维持的端庄仪态瞬间崩塌,案上的茶盏险些被她挥落在地,眼底满是阴翳。
那个李静言,果然是个大祸患。
可风波尚未到此为止。
没过几日,又两道指令接连传入正院,一桩比一桩叫人心惊。
头一道,便是正式下谕,晋李静言为庶福晋。
第二道旨意更是惹得府中上下议论纷纷:
将原本海棠院后方大片空置园林一并划归入院落地界,大肆扩增庭院格局。
胤禛喜好诗书,取《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为院落正式定名灼华轩。
名字不见一个桃字,可但凡读过诗书之人,一望便知内里藏着灼灼桃花的意趣,格调清雅高绝,暗合二人昔日共盼桃林的约定。
院落更名之后,府中管事即刻接了贝勒爷的吩咐,调拨大批花木匠役,把一批长势已然成型的桃树苗大批量移栽过来,要在新划入的偌大园囿之中遍植桃树。
胤禛特意交代,绸缎、珠钗首饰源源不断往灼华轩搬运,库房里上好的料子,但凡新贡入京,总有大半优先送入灼华轩中。
前院厨房直接归灼华轩调遣,一日四时点心鲜果络绎不绝,几乎是把能给到的恩宠,尽数堆到了李静言一人身上。
一桩桩,一件又一件传入宜修耳中,只叫她心口一阵阵发闷,一股寒凉顺着脊背往上爬。
院落扩增,赐名灼华轩,要亲手同她栽种桃林,吃用赏赐逾格,晋位庶福晋。
贝勒这般明目张胆、毫不遮掩的偏爱,已经到了近乎逾矩的地步。
宜修指尖冰凉,坐在椅上,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她最害怕的预感,已然成真。
李静言得宠之势一日盛过一日,可偏偏,她手里抓不到半分错处。
李静言行事挑不出什么明面上的过错,一切皆是贝勒爷的心意,她身为继福晋,无凭无据,根本无从发难。
满腔妒恨、不安与屈辱,只能死死压抑在心底,只能眼睁睁望着灼华轩的方向,那边一派融融春光。
反观灼华轩内,月柠对半座王府暗流汹涌装作全然不知。
这一日午后,外头传来阵阵车马响动,匠役仆人们络绎不绝进了后院园子,一捆捆带着土球、枝桠饱满的桃树树苗被抬入园中,整齐码放在空阔的泥地边上。
月柠正倚在廊下吃蜜饯,听见动静,连忙丢下手里的果碟,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一眼看见满地生机勃勃的桃树苗,枝梢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嫩绿的新芽,她整个人瞬间狂喜,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转身一眼看见刚踏进园门的胤禛,当即欢呼一声,脚步轻快地直扑过去。
双臂张开,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身子微微踮起,脸颊蹭着他的衣襟,声音又脆又亮,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爷!爷你太好了!”
月柠一身浅粉衣裙,青丝被午后微风拂得微微飞扬,鲜活明媚得像枝头将开的花苞。
胤禛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下意识伸出双臂稳稳托住她的腰,低低笑出声,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慢些跑,仔细摔着。”
月柠埋在他怀中,抬起一双水光闪闪的眼睛,眼底盛着满满的欢喜,语气还带着一点不敢置信:
“我真的可以拥有一整园子的桃树吗?往后这里真的会开满桃花?”
“自然当真。”
胤禛抬手,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漫出来,
“名字都给你取好了,此地唤作灼华轩。
待到来年春风一吹,满院灼灼花开,整座王府,定是数此处最为好看。”
“灼华轩……”
月柠细细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虽不能彻头彻尾通晓诗经典故,却也听得出名字雅致好听,笑得酒窝深深陷出来,
“好好听的名字!”
说罢,她从他怀中退开,拽住胤禛的衣袖就往树苗堆那边拉扯。
“爷,我们一起去栽树!我也要亲手种!”